郭弘義聞言也一時語塞。
大宋立國數百年,即便趙家對前朝柴家都始終提防,對隴西李氏反倒漸漸鬆了那根弦。
畢竟是一個早已在故紙堆里褪色的門楣,不值得再費心去盯。
可眼前這人,天潢貴胄之姿。
無憂洞一戰臨陣兵法的精妙,舉手投足間隱隱透出的那種料敵先機、運籌帷幄的神韻。
簡直與史書里那個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他說非反乃復,竟是如此的理所應當,仿佛這句話本就應該由他來說,由他來落筆。半點不顯得突兀僭越。
思忖片刻,他話鋒一轉,拋出心頭最要緊的疑慮道。
「郎君,謀事貴在隱秘方能成事。
如今您坦蕩吐露宏圖,縱然我等不願入伙,也只是被安置圈禁青州,您當真不害怕謀划走漏風聲?」
這話一出,餘下七位義士神色齊齊一動。
眾人越是敬佩李繼業的智謀決斷,便越是不解他此番看似不加設防的行事。
李繼業朗聲一笑,隨口反問道:「泄露什麼?泄露所謂謀反之舉?」
他目光緩緩掃過滿堂眾人,輕輕搖頭嘆道。
「這世道的官場規矩從來如此:官家不想定你謀逆之罪,旁人就算捧著實打實的憑據上奏,朝堂之上也只會視作誣告構陷。
可若官家有心要拿捏一個人,哪怕半分證據全無。
羅織捏造的罪證,不出三日便能整整齊齊送到御案之上。」
寥寥幾句,聽得院中有人面露茫然,久經宦海的林沖、楊志、陳祿卻是瞬間瞭然通透。
李繼業挺胸拔背,負手立於燈火正中,微微垂眸俯瞰滿院之人,笑意傲然道。
「說句冒昧直言的話,諸位不妨捫心自問。
以你們的身份,去往皇城門下敲鼓鳴冤,見到了官家,言我造反。
他們是信你們這些,江湖好漢。
還是信我這通天門下計戲遼使、錄事巷中艷名遠揚,與慕容家相交、與高太尉為『友』——」
李繼業環顧一圈,挺胸拔背,負手而立,儀態自生。他下顎微抬,俯瞰著在場眾人。收了笑意,語速放慢道。
「——由,推忠協謀守正亮節功臣,特進光祿大夫、太師、觀文殿大學士。
同都堂三省平章軍國事,三日詣堂理政,總攬六部朝政,上柱國。
食邑八千五百戶、食實封二千三百戶、魯國公蔡京,親請官家,破格敕封的——隴西李氏嫡系,從七品武翼郎呢?」
話音落下,縱使是在無憂洞地底刀口舔血、悍不畏死的一眾義士,聽見蔡京這一長串煊赫至極的頭銜,心底也不由得突突發緊。
在此時的大宋,通行同罪保舉制度,舉主與被舉薦之人天然綁著一層座師門生的干係,下屬一旦犯下重罪,舉薦的上官必要連帶追責受罰。
這一刻,王川、溫必古一眾謀臣才豁然醒悟。
當初李繼業明明看透蔡京借授官施以恩義捆綁的算計,卻坦然收下武翼郎官職的深層盤算。原來還有另一層用意。
相比於對方用恩義綁架,李爺才是那個更想綁架對方的人!
青州麾下人馬日漸增多,錢糧、兵甲、人手往來難免露出蛛絲馬跡。
可頂著蔡京舉薦武官的名頭,底下州縣小吏察覺到異樣,第一念頭只會視作蔡太師默許的私部籌備,誰敢越級貿然上報彈劾?
地方上官層層揣度觀望,青州地界就此成了一處信息隔絕的黑洞。
至於身居朝堂中樞的蔡京,除非李繼業公然撕破臉面,衝撞他的勢力。
否則沒有人告知的蔡太師,如何把目光從天下,放低到青州一地?
在院內各人心思翻湧,或驚嘆布局深遠,或感慨人心算計時。
李繼業卻從不會將安危,全然寄托在旁人的人心自覺。
一雙碧綠虎目緩緩掃視場中每一張面孔,心底一行行識人本事悄然流轉。
——「觀面」、「觀人識相」、「觀微入化」、「望氣-俯察人身」、「聽風」辨息、「身嗅」察緒、「江湖眼力「、「」刑獄斷案識人」、「軟語套供」、「識人眼」。
過往「不順既殺」的粗暴行事已然過時。正是靠著這一身實打實的識人能耐,他方才敢定下第三條暫住青州的溫和退路!
而在李繼業觀察之時。喻文波看了一眼陳帆起,兩人微微點頭,齊齊邁步而出。喻文波拱手,聲音平穩道。
「我本是汴河之上撐船謀生的水上漢子,妻兒早前被擄入無憂洞,我早已存了死志,只求拼死尋人。
如今不單自身從洞窟死局脫身,妻兒也被郎君盡數救下。
莫說只是追隨郎君圖謀前路,便是今夜受命直衝皇城宮門,我喻文波也甘願牽馬執凳,生死不離,報答救命厚恩!」
陳帆起粗聲附和道:「俺也是撐船的船夫,心思與文波兄弟一模一樣,願誓死追隨。」
李繼業不動聲色朝食安、陳雄遞了一個眼色。
二人立時大笑著快步上前,伸手攬住兩人肩頭。
陳雄黝黑醜臉上,滿是自得豪氣道:「好兄弟!只管安心,你家中妻兒即刻派人送往青州安頓!
我親自給賈秀捎話,給你們挑一片水土肥沃的上等良田,往後再不用漂泊河上討苦吃!」
八名義士一下子走了兩人,隊伍驟然少了四分之一,餘下幾人站在原地,心境悄然變了幾分。
花刀李汶左右打量一圈,撓著後腦勺朗聲笑道。
「海夜叉、豬婆龍兩位兄弟說得實在。我當初搭夥兒,本就是意氣相聚。
就算此刻放我孤身離開,也不過是重歸江湖漂泊,四海漫無歸處。
倒不如留在郎君麾下踏實幹事。
再者這世道我算是看通透了,安穩苟活反倒處處受欺
呸!還真不如造反更有奔頭!」
不等食安上前拉攏,他自行對著眾人拱手一禮,抬腳走入騎卒隊列當中。
八名義士僅剩五人,郭弘義與吳墨龍對視一眼,一同上前抱拳道。
「我二人看不透世道,卻信服郎君的眼界手段。
可不瞞郎君,若貿然投身舉事心中難免惶惑不安
但若郎君出兵再征無憂洞,我二人必定隨行助陣。
待到洞窟禍亂平定,我們再去往青州看一看基業光景,之後慢慢斟酌去留。」
李繼業淡然頷首,一眼便看穿二人底蘊。
——家中皆是軍中世家傳承,行事出發點是體恤蒼生疾苦,而非一時江湖義氣,這般審慎抉擇,本就在預料之內。
陳祿見狀則面色十分為難,躬身拱手致歉道。
「承蒙郎君搭救我族妹,恩深義重,本該毫無推辭追隨左右。
只是實不相瞞,我兄弟二人親眷都在西軍任職將官,身負家族牽絆,實在不敢貿然入伙青州,牽絆家門……」
話音未落,便被李繼業平靜打斷道:「無妨,此事簡單。
我即刻修書一封送往慕容彥達,由他出面行文徵調你兄弟二人前往清風寨出任騎將,積攢些許戰功之後,順勢轉正武知寨便是。」
陳祿當場怔在原地,心底震動不已——朝堂武官任免,在這人眼中,竟輕易到了這般地步?
一旁的陳徹反倒狂喜難掩,全然不顧自家兄長的錯愕,縱身一躍撲到承業身側,大笑之間眼眶微微泛紅道。
「承業!我從前就說過,李大哥絕非等閒之人,來日必定聲名震徹四方!
原以為還要苦苦等候尋覓,沒想到不過短短半年光景,便走到了這般地步!」
承業抬手拍了拍眼前這個比自己年歲更長,卻依舊心性熱烈的漢子肩頭,素來粗線條的腦子也泛起幾分恍惚感慨。
——是啊,從渭州初次相遇走到眼下,堪堪半年光陰,周遭天地,早已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