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亡三九。
晨光大白。薄日穿破汴梁晨霧,淡金微光斜落長街瓦檐。
最底層的喧鬧,最先醒。
城外流民拖家帶口擁入城門,擔筐轆轤、啼哭吵嚷、市販叫賣、巡檢呵斥。
萬千細碎人聲纏成市井濁浪,貼著地面翻滾,是汴梁最貼近塵土,最粗糲鮮活的煙火嘈雜。
市井喧囂被高牆隔絕在外,聽得模糊遙遠。
取而代之的,是殿帥府內規整有序的甲葉脆響、操演口令、筆墨落紙、官靴踏階的沉穩聲響。
階層高下,遠近疏隔,盡在這耳中聲景之別。
……
殿前司,殿帥府正堂。
高俅一身紫色武官常服,腰束玉帶,端坐案後。
身為殿前都指揮使、太尉、開府儀同三司,掌汴京全域禁軍防務、皇城宿衛、京畿巡檢、街市治安。
統轄八十萬殿前禁軍日常操練與值守,是汴梁城防最核心的掌兵之人。
可今日案頭,無半分安穩氣象。
滿桌皆是急報、卷宗、調令。
主線軍務亂象層層疊疊,壓得他眉心緊擰、心緒煩亂。
西夏前線大捷,西軍主力盡數壓向西北邊境,河東路、河北路守備驟然空虛。
邊境藩鎮鬆弛、州縣防務缺口大開,遠在太行山脈的匪寇窺見空隙。
再度死灰復燃、蠢蠢欲動,結夥下山劫掠村鎮、截斷官道商路,驚擾地方民生。
與此同時,連年花石綱苛役、江南漕運崩壞,東南流民大批量北逃,湧入汴京畿地。
城外流民扎堆聚居、滋惹事端,鬥毆劫掠、聚眾鬧事日益頻發,日夜侵擾城郊村寨、近郊市集,屢屢衝破鄉勇巡檢防線。
一邊是山野匪寇趁虛作亂,一邊是城內流民滋生禍亂。
兩處亂象並行爆發,京畿防務處處漏風。
高俅手持硃筆,指尖微沉,一遍遍批覆調令:
抽調城外駐防禁軍分駐近郊要道、增派巡檢士卒晝夜巡街、傳令州縣鄉勇聯防村鎮、嚴查流民聚眾私會。
一樁樁、一件件,瑣碎繁雜、層出不窮,直叫他手忙腳亂、疲於奔命。
正伏案疾書,老管家輕步入堂,躬身低語回話道。
「太尉,此前吩咐核查的隴西李郎君商路倉儲一事,已有眉目。
其人水陸商路貫通數州,青州自建客棧、倉儲密布沿途,物資流轉極快。
私蓄糧草、甲械、財貨存量不菲,隱隱已成氣候,需不需要繼續深挖盤查、暗中制衡?」
高俅頭也未抬,指尖重重一頓筆桿,心緒本就煩躁,此刻更是不耐至極,揮手便將人斥退道。
「罷了。如今太行匪亂未平、流民禍事頻發、京畿防務處處吃緊,殿前司人手本就捉襟見肘。
整日忙於彈壓亂局、穩固城防,哪有閒心去盯著旁人的商路倉儲瑣事?
先擱置,待邊關、畿地亂象平定再說。」
老管家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堂外腳步聲輕響,陸謙垂首入內,神色拘謹,懷中抱著厚厚一疊卷宗,堆疊及胸,氣息微沉道。
「太尉,近日皇城司、左右巡院、開封府遞來街市兇案卷宗,堆積在此。」
他俯身將卷宗盡數攤開,一樁樁據實稟報,皆是近日汴梁城內悄然頻發的詭異命案。
「三日前,草場巷富商趙翁夜歸宅邸,於巷尾僻靜處遇刺身亡,隨身萬金財貨也失,唯獨心口一道利落刀傷,乾淨利落,不似尋常盜匪劫掠。
四日前,汴河碼頭三名搬運力夫深夜暴斃,屍身無明顯外傷,面色青黑,疑似中毒而亡,死因無從核查。
五日城郊城隍廟內,發現一具無名青壯年男屍,衣衫樸素、雙手結繭,身份無從辨認,棄屍荒廟,無聲無息。」
一樁樁命案,悄無聲息蔓延汴梁市井。
高俅目光掃過卷宗,原本疲憊煩躁的面色驟然一變,眼底掠過一絲隱晦凝重。
他身居殿帥高位,執掌京畿治安多年,心底通透如鏡。
——這般乾淨利落、不留首尾專取人命的兇案,絕非市井盜匪、尋常潑賊所為。
必是京中勛貴圈層、暗線勢力私下清算、暗中殺伐。
這些隱秘糾葛、權貴私怨,層層遮蔽、處處遮掩,看似無頭懸案,實則內里牽連錯綜複雜。
旁人看不清、查不透,可身居高位的他,如何看不破其中關節?
——再說,錢都到家裡了。他如何看不清?
高俅眸光沉冷,抬眼看向陸謙,語氣驟然凌厲道。
「這些街頭命案、市井亂局,自有開封府、巡院官差去查、去辦,用得著你日日抱捲來擾我?
本太尉派你貼身潛伏、暗中窺探,是讓你緊盯李繼業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
摸清他的人脈、動向,不是讓你整日盯著這些無關緊要的市井瑣事!」
陸謙心頭一凜,面色驟然發白,連忙垂首屏息,不敢辯駁。
高俅目光愈發銳利,字字逼問,戳中要害道。
「我且問你——
近日李繼業頻頻出入錄事巷,流連李師師居所,這般明目張胆、滿城皆知的動靜,你專職監視,為何一無所知?!」
這話如重石砸心,陸謙瞬間渾身緊繃,冷汗浸透脊背,慌忙躬身推脫道。
「太尉恕罪!那李繼業行事極為縝密,行蹤飄忽,近日出入皆是輕車簡從、隱秘往來,屬下一時疏漏,未曾及時探知……」
慌亂之間,他腦中急轉,驟然生出一計,連忙拱手進言,試圖將功補過道。
「太尉!既然李繼業膽敢如此張揚,公然流連官家寵幸的李師師居所,形同與天子爭色、私通禁妓,已然犯了大忌!
此事只要太尉上表奏稟,只需輕輕一語點破。
便能給這隴西李氏安上逾矩僭越、輕狂無君的罪名,讓官家心生嫌隙,給他重重上一層眼藥!」
話音未落,一聲怒喝驟然炸響正堂!
「蠢貨!」
高俅勃然動怒,抬手狠狠拍落案上硯台,墨汁飛濺,染黑紙面卷宗,震得滿堂皆寂。
他怒目圓睜,厲聲痛罵道。
「你這等鼠目寸光之輩,也配混跡朝堂、揣摩聖心?!
官家微服私入錄事巷、寵幸李師師,是天家私情、帝王風雅!
朝野百官、市井百姓,人人心知肚明,人人閉口不言!
看破不說破,方才是為官之道!
你若公然上奏、擺上檯面,便是將天子私情、宮闈風月赤裸裸攤在朝堂之上!
朝中言官虎視眈眈、最愛糾察君德、彈劾權貴!
一旦此事公開,言官群起而諫,紛紛指責官家耽於風月、荒廢朝政,置天家顏面於何地?置朝堂體統於何地?!」
他氣息翻湧,越罵越厲,字字誅心道:「官家不會怪李師師,不會怪滿街流言,更不會怪世人皆知!
只會恨你我多事、無事生非、揭君短處、擾他雅興!
屆時,李繼業不過是輕狂文士、邊陲小臣,頂多略施薄懲、訓斥一番!
而你我?
便是挑事禍首、進讒小人、驚擾聖駕、敗壞君德!」
陸謙渾身顫抖,頭顱垂得極低,面色慘白如紙,再無半分底氣。
高俅望著他窩囊模樣,滿心恨鐵不成鋼,冷聲道破寵臣立身根本道。
「你給我記死!
蔡太師乃是朝堂能臣、根基深厚、門生遍布、權傾朝野。
他有治國理政之能、制衡朝野之力,即便一時失了聖心、犯了君忌,依舊穩居朝堂、無人撼動!
可你我是什麼人?!
無蓋世功勳、無治國大才、無門閥根基!
你我所有權位、所有榮華、所有體面,盡數來自官家一紙寵幸!
能臣失寵,尚可憑本事立足。
寵臣失寵,便是一無所有、萬劫不復!
不能替官家分憂解難、擺平私局、遮掩瑕疵,反倒只會給官家添堵、惹是非、揭短處!
這般無用的臣子,一次失寵,便是永世棄用!再無翻身餘地!」
一番痛斥,字字刺骨。
陸謙背脊發涼、通體發寒,連連叩首,聲音發顫道。
「屬下知錯!屬下謹記太尉教誨!絕不再自作聰明、妄生事端!」
「罷了。
我那兒近日如何?還在為那林沖娘子耿耿於懷、日夜痴念?」
陸謙連忙收斂心神,躬身回話道:「回太尉,衙內依舊日夜牽掛林娘子,執念難消,終日鬱鬱寡歡,時時念叨此事。」
高俅聞言面露不屑,嗤笑一聲,懶得理會自家不成器的子侄,又隨口問道。
「老家前來投奔的那個高堅,近來如何?」
陸謙立時面色不悅,回道:「回太尉,此人自持風骨,聽聞太尉是幸進寵臣、無根之榮,心底頗有輕視之意。
平日裡疏淡疏離,不願攀附,瞧不上太尉這份權位名聲。」
「呵。」
高俅一聲冷嗤,似想起來什麼,眼底滿是涼薄與通透道。
「區區鄉野寒儒、白身布衣,也敢妄議朝堂、輕看權貴?
不必理他,晾他幾日便是。
讓他好好看看,這汴梁皇城之內,無權無勢,狗屁不是。
待他嘗盡冷暖、看透現實,自然懂得低頭安分!」
日光穿堂,落滿案頭繁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