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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權財功業,慾念橫流。」

2026-09-01 13:33:38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日至中天,正陽當空。

  牆外是萬民奔忙、市井吵雜、兵甲奔趨的層層濁響。隔著數重朱門黛牆,傳進來只剩一縷若有若無的人聲余息。

  聲遠、人遠、民遠。

  萬卷堂內,窗明几淨,日光平鋪案幾。

  蔡京端坐太師椅上,一身常服素雅沉穩,白髮摻黑,神色淡漠深沉,眼底藏著數十年宦海熬出的精算與涼薄。

  案頭鋪開厚厚一疊蘇州應奉局帳冊,皆是朱勔逐月遞來的花石綱耗損明細。

  政和四年,艮岳大興。

  官家一意營建東北方皇家艮岳仙山,搜羅天下太湖奇石、江南珍木、奇花異草,十船為一綱,千里漕運不絕。

  一塊神運巨石,動輒役民數千、毀橋拆屋、耗財數十萬緡。

  經年累月,東南脂膏盡數抽離,靡費數額一年高過一年,層層疊加,早已突破國庫承載底線。

  蔡京指尖撫過帳目密密麻麻的數字,眸光微沉。

  今年花石綱耗費,較之去年陡增三成。

  東南漕運早已不堪重負,州縣庫儲半空,民間中產破產、貧民流離,怨聲暗積,青溪一帶暗流涌動,只待星火燎原。

  更要命的是,汴京本倉儲備日漸吃緊,糧儲、材木、經費處處空缺。

  

  可宮中傳旨未歇,官家心意愈發熾烈——艮岳不止不休,還要續修增廣、疊山引水、豢獸植林,務求盡善盡美,堪比天外仙府。

  偌大朝堂財政,早已被一座艮岳、一路花石綱,啃出無底深淵。

  蔡京執筆沉吟,心中飛速盤算籌錢門路。

  只能再壓東南:增征地方雜捐、加派戶稅人頭;再刮商路:從鹽引、茶稅、漕運厘金之中擠挪餘款,拆東補西、填此巨壑。

  天下民力雖近枯竭,但帝王私慾在前、權位穩固為上,萬民疾苦,從來都是朝堂權衡里最不值錢的籌碼。

  堂外輕步聲響,長孫蔡行垂首入內,身姿挺拔、年少機敏,立於一側躬身回話,不驚不擾道。

  「祖父,近日開封府遞來市井密報,城內兇案頻發,頻次陡然密集。

  富商遇刺、碼頭力夫暴斃、荒廟無名棄屍,數案堆疊,無跡可查,府衙束手無策,不敢上報御前。」

  蔡京筆尖未停,眼皮未曾抬起,語氣淡得毫無波瀾道。

  「知道了。」

  於他而言,市井仇殺、草莽亡命、街巷兇案,儘是細枝末節、塵埃瑣事。

  朝堂大局尚且自顧不暇,邊患、財政、宮苑、黨爭層層壓頂,誰有閒心去管汴京街頭的螻蟻生死?

  蔡行察言觀色,知曉祖父全然不屑這些市井亂象,當即順勢轉開話題,笑語輕提道。

  「比起這些瑣事,近日城中最盛的風聲,是那武翼郎李繼業。

  自前番通天門戲耍遼使、揚名御前之後,風頭一時無兩。

  連日出入汴京名樓雅舍、權貴圈層,往來瀟灑、意氣張揚,當真少年得意、春風滿面。」

  聽聞此名,蔡京終於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淡淡嗤笑,眼底滿是看透的淡漠道。

  「少年心性,一朝得志便沉不住氣。些許虛名榮寵,便飄飄然不知根底。」

  他微微搖頭,順帶點評一句道:「還有那周邦彥,素來詞筆清雅、風骨不俗。

  近來卻專為錄事巷風月填詞贈人,筆墨盡沾脂粉,格局狹小、意氣輕浮,才情盡墮,再無從前清貴氣韻。」

  蔡行連忙附和道:「祖父所言極是,二人皆是太過張揚,難成大器。」

  蔡京放下筆,指尖輕點案沿,忽然出聲考校道。

  「錄事巷風月糾葛,滿城流言、人人皆知,聲勢已然發酵到位。

  你說,朝堂之上,要不要挑個由頭,讓言官遞折,當眾參上兩句,敲打那小子一番?」

  蔡行心思急轉,片刻之後從容躬身,條理清晰逐條辨析利弊道。

  「孫兒以為,萬萬不可。

  其一,此事根在官家,帝王微服私游、偏愛風雅,本就是心照不宣的宮闈私情。

  一旦朝堂公開彈劾,便是逼得聖顏面面掃地,落得君臣尷尬,我蔡家首當其衝,必遭聖心遷怒。


  其二,李繼業是官家破格敕封、祖父您親手舉薦之人。

  此時敲打於他,無異於自打臉面、自我否定,徒落朝堂口舌。

  其三,此人新銳氣盛、無根基卻有聖寵、有機遇、有膽識,此刻不動,留作日後制衡各方、周轉局面,反倒更有用處。

  不如任由風流流言自散,冷眼觀其驕躁自敗,最為穩妥。」

  一番剖析,周全縝密、深諳權術。

  蔡京聞言眼中精光一閃,面露喜色,連連頷首讚許道。

  「好!好!

  不枉我常年教你朝堂權衡、利弊取捨。通透、穩妥、知進退、懂藏鋒。我蔡家門第後繼有人了。」

  爺孫二人神色鬆弛,堂內氣氛回暖。

  蔡京笑意未收,隨口漫問一句家事私情道。

  「你與嬌秀,近來相處如何?」

  蔡行聞言微微一怔,愣在當場。

  近來朝堂瑣事、帳目核查、各方應酬纏身,日日奔走忙碌,竟是許久未曾相見。一時之間,竟答不上半句。

  蔡京見他遲疑,神色驟然一凝,批閱文書的指尖速度不減,語氣沉緩叮囑道。

  「莫要冷落。

  西線戰報陸續傳回,西夏戰事大概率大勝收官。

  此戰之後,童貫再添赫赫軍功,聖眷更隆、權柄愈重,朝中勢力格局又要變動。

  嬌秀身系童貫、楊戩兩脈牽連,是你穩穩噹噹的一條人脈、一層牽絆、一重緩衝。」

  蔡行聞言心中瞭然,隨即少年傲氣翻湧,唇角揚起自得笑意,語氣滿是自負道。

  「祖父放心。

  孫兒乃是隴西之外、當朝第一門第長孫,門第風華、才情氣度,何須刻意攀附討好?

  嬌秀身處宦門,見盡浮沉冷暖,自然知曉優劣高下,定然傾心相付、心向於我。」

  蔡京聞言仰頭大笑,笑聲渾厚坦蕩,滿是欣慰自負道。

  「哈哈哈!

  我孫志驕氣盛、風骨卓然,本就不比任何人差!」

  萬卷堂內,爺孫相顧,笑聲相融,滿是世家權貴的篤定與驕矜。

  朝堂權衡、財局算計、人脈布局、權位穩固,盡在股掌之間。

  他們眼裡是江山稅賦、朝堂黨爭、軍功權柄、門第興衰。

  ……

  …

  高牆之外,廟堂之外,禮法之外。

  汴京城郊,岳廟後山幽林,樹蔭層層疊疊,隔絕天光人聲,僻靜無人。

  「阿嚏——」

  一聲嬌軟喘息,猝然破開林間靜謐,帶著幾分慌亂羞赧,輕輕漾開。

  緊隨其後,一道男聲低柔溫煦,滿是小心翼翼的噓寒問暖,壓得極低,藏盡隱秘私情。

  「怎的著涼了?莫慌,此處無人,我替你擋風。」

  日中正盛,密林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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