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叮咚流淌,盛夏晚風裹挾著灼人的暑氣撲面而來。
燥熱黏膩籠罩柳岸,方才閒談間一身散漫意氣、彼此機鋒談笑的自負籌謀。
在聞煥章聽完那句謀劃之後,混著酒意自他後背、掌心、顱頂盡數蒸騰消散。
炎炎夏日裡,他周身氣血翻湧,竟似有白蒙蒙的熱氣自頭頂絲絲縷縷飄出。
聞煥章閉眸深吸一口河風,緩緩吐盡胸中紛亂酒氣,而後斂了嬉容,端端正正重新落座石凳。
此前乘興而來的輕佻盡數褪去,彼此打趣的機鋒收束乾淨,聽聞地底恩怨時的隨意淡然也不復存在。
他抬眼望向河面那枚懸空無餌的魚鉤,恍惚間竟好似望見了命運長河分叉的渡口。
他抬手理了理散亂束髮,以袖拭去額間涔涔冷汗,撫平儒衫褶皺、擺正衣擺。
一番整飭儀容過後,方才垂眸靜靜思索,順著李繼業道出的頂層布局,在心中層層推演整條棋局的脈絡。
待周身燥熱稍平、汗意漸收,聞煥章再度抬首,望向眼前這位隴西李氏的郎君,並未急於辯駁皇權禮法的桎梏,徑直開口道。
「若聞某所料不錯,近日六月二十四,便是州西灌口二郎神生辰,汴梁最為繁盛,神保觀建於萬勝門外一里許,亦是官家敕賜廟宇。
郎君若擇機動手,應當便是選定此節?」
李繼業同樣凝眸看向眼前驟然變得鄭重肅穆的謀士,微微挑眉反問道。
「哦?先生何以見得?」
聞煥章撫著頷下短須,仿佛早已得到確切答案,緩緩剖析道。
「欲引鳳子龍孫脫離大內皇城,第一要便是皇室子弟踏出宮牆。
第二需人流繁雜如海,衝散禁軍、皇城司弓手的嚴密布防,壓縮護衛周旋空間。
普天之下最適合的時機,莫過於萬民齊聚的節慶。
再往後時日,除卻二郎誕辰,尚有七月初一先天節。
——此乃真宗定下聖祖趙玄朗降聖之日,屬皇家法定慶典,百官入觀行香設醮,重禮儀而輕游嬉,民間百姓不得隨意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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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七月初七七夕乞巧,官府雖定假日,市井售賣摩睺羅、乞巧果子,仕女拜星祈福,遊人雖多,終究規模有限。
及至七月十五中元節,家家戶戶祭祖、河面放燈、勾欄上演目連救母雜劇,超度孤魂,人流同樣繁雜。
這後兩個節令留給郎君籌備的時日,也更為從容寬裕。」
李繼業聞言一笑,適時追問道:「那先生為何篤定,我選定的是二郎神誕辰,而非七夕、中元?」
聞煥章聞言輕笑,搖扇道:「若是尋常狂徒鋌而走險,聞某或許會猜往後兩朝節慶。
可郎君行事素來膽大卻心細如髮,步步謀算皆扣時局,我不信郎君會漏掉最關鍵的一重關節。」
「不知是何事?」李繼業眼中泛起真切好奇。
聞煥章抬眸直視他,撫須緩緩吐出二字道。
「天時。」
李繼業朗聲一笑,心底快意溢於言表,抬手執壺自斟一杯,舉杯一飲而盡。
……
柳蔭深處,早已被疤臉兒帶著一眾弟兄悄悄清場隔絕,這般足以株連九族的謀逆之言,斷不可落入旁人耳中。
李繼業這一聲暢快笑意,也清清楚楚傳入暗處幾人耳里。
食安抱臂立於樹後,望著岸畔對坐二人,若有所思輕聲道。
「看來李爺今日是遇上真寶貝了,怕又是一位堪比張子房、諸葛孔明的頂尖謀主。」
疤臉兒摩挲著下巴,側目看他,問道:「你光憑一眼便能看得出來?」
食安得意揚眉道:「那是自然,說書先生的評書里,歷來都是這般橋段。」
疤臉兒不由得失笑,原以為他瞧出了門道,不過是戲文里的臆想。
他隨即轉頭看向身側沉默思索的王川,胳膊肘輕輕一頂對方肩頭,嬉笑道。
「怎麼?看二人相談甚歡,心生嫉妒了?」
王川聞言先是一怔,隨即輕輕點頭,又緩緩搖頭道。
「王某的確羨慕聞先生見識卓絕、推演全局的智慧。
只是我尚有自知之明,王某之才,只堪做一位諫臣,為明公匡正得失、拾遺補缺,難當統籌全盤的謀主之位。
此人若願入明公麾下,便是如猛虎添翼,如良駒得鞍。」
疤臉兒面露疑惑道:「你倒是通透,那為何還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王川目光遙遙落向柳岸石桌,低聲沉吟道。
「我只是在暗自琢磨,他方才口中所言的天時,究竟指的是什麼。」
疤臉兒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目光落回石桌旁二人身上。
…
岸畔,聞煥章與李繼業舉杯對飲一杯,方才帶著幾分自得緩緩開口道。
「便是天時。七月往後即便節慶從容,可彼時宋夏邊境戰事應當已然塵埃落定。
無論大宋勝敗、西夏降叛,官家與朝堂都會將心神收回汴京,不再被邊境戰局牽扯精力、分散布防。
以郎君籌謀之深,定然早已看透這一層。」
他話語一頓,撐著桌沿抬眼望向汴河對岸綿延連片的坊市燈火,繼續細說神保觀廟會盛況道。
「況且二郎誕辰,二十三日前夕,御前便會遣後苑作、書藝局進獻精巧戲玩、鞍轡弋射之具,搭設樂棚。
至二十四日五更,便有百姓宿於廟外爭搶頭香。
朝堂諸司、各行商賈、市井百姓輪番進獻供品,廟前露台自清晨至日暮,輪番上演相撲、雜劇、跳索、裝鬼、道術雜耍。
是汴梁近月,規模最盛的民間廟會。
以當今官家喜好道釋遊樂的心性,他自己便會忍不住悄悄溜出皇城觀覽。
上行下效,親王、宗室、鳳子龍孫,定然會借著廟會人潮踏出宮牆。這便是眼下最穩妥、最合適的動手時機。」
話音落罷,聞煥章靜靜凝望著李繼業,等候對方答覆。
李繼業微微頷首,卻又輕輕搖了搖頭,舉杯淺酌一口,緩緩補充道。
「還有一重考量。待到彼時,宋夏戰局未明,遼國使團、耶律大石一行人必然仍滯留汴京。
一旦布局出現疏漏,我與遼使素有幾番旁人皆知的『交情』。
這,便是留給自己的一條退路。」
聞煥章聞言微微一怔,片刻後望向奔流汴河,長長一嘆道。
「好一招化敵為緩衝,兵法動靜虛實之道,郎君已然運用至化境。」
「先生過譽了。」李繼業淡淡一笑道:「只是此事牽動太大,一步踏錯便是全盤傾覆、青州上下盡數株連。
故而李某也不得不為自己,多留幾重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