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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月中行。」

2026-09-01 13:34:00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聞煥章微微點頭,認可此言,反而其話鋒卻陡然一轉,神色凝重下來道。

  「郎君確實思慮周全,退路也盡皆鋪排妥當。

  可即便官家最終依舊例下旨,命禁軍封堵無憂洞所有渠洞出口,郎君可想過地底數萬亡命之徒的反撲?

  無憂洞依託整座汴京各階層而生,遍布暗渠密道,消息四通八達,一旦察覺官軍合圍,絕不可能坐以待斃。

  地底盤踞近十萬流民、無籍亡命、走投無路的悍匪。

  其中既有鬼樊樓常年豢養的死士,亦有被層層盤剝、被逼至絕境、只需稍加煽動便敢捨命搏殺的百姓。

  一旦所有出路被官軍鎖死,他們無路可退。

  極有可能鋌而走險,以擄獲的皇子、宗室作為人肉盾牌,衝破坑道,在汴梁街頭與禁軍正面廝殺混戰。」

  他話語驟然沉厲,直指最慘烈的後果道:「屆時正值廟會萬民齊聚,無數無辜百姓裹挾其中,又會平添多少死傷?

  若真走到那一步,大宋帝都、天子腳下爆發萬人暴亂,縱使郎君最終蕩平鬼樊樓、覆滅無憂洞。

  僅憑『皇子遭擄引發京師大亂、無數平民罹難』這一樁事實,便足以載入國史,成為我大宋朝廷千秋難洗的奇恥大辱!」

  聞煥章俯身叩心,目光灼灼直視李繼業,拋出最終一問道。

  「故而聞某斗膽一問:郎君此番布局,自詡是為蕩平地底惡巢、解救被擄流民行大善之舉。

  可最終極有可能落得攪動帝都、屠戮萬民的大惡之名。

  這一步,郎君,當真算透了嗎?」

  他定定望著眼前這位出身隴西李氏的年輕郎君,靜待答覆——

  

  此人籌謀這盤驚天棋局,究竟是為一己私仇、割據一方的私慾,還是心懷蒼生、欲撥亂反正的有德之人。

  答案,便將在此刻揭曉。

  …

  面對聞煥章這一番擲地有聲的詰問,李繼業眸中雖掠過一絲訝異,神色卻不見半分慌亂,從容叉開道。

  「我入汴京輾轉查探,偶然發覺殿前司有一名禁軍副排軍,名喚王慶,正與一名女子暗通私情。」

  聞煥章聞言驟然一怔。

  ——縱使早已預判李繼業智計百出、謀算天馬行空。

  可話題驟然從屠滅地底巢穴、帝都暴亂的驚天危局,跳轉至男女私情,依舊讓他一時措手不及。

  他按捺住心頭翻湧的疑惑,凝神沉吟發問道。

  「此女,究竟是何等身份?」

  李繼業眸光微微斜轉,望向西北蔡府童府連片宅邸的方向,笑言道。

  「此女乃是童貫之弟童貰之女,亦是楊戩的外孫女,自幼被童貫收為養女。

  早已許配蔡攸之子,也就是蔡太師的孫媳,閨名、嬌秀。」

  他話音稍頓,抬眼望向天際一輪冷月,淡淡補了句道。

  「想來此刻,二人仍尋了僻靜幽處私會纏綿。」

  話音落下,聞煥章下意識轉頭望向蔡府宅邸所在的方向。

  他交遊遍布汴京市井衙行,竟從未聽聞這般足以撼動四家顏面的秘辛。

  轉瞬之間,他壓下心中獵奇的心思,凝神順著線索推演,隱約窺見了李繼業完整的布局脈絡,當即開口問道。

  「不知郎君,打算如何藉此事運作?」

  李繼業唇角揚起一抹淡笑道:「先生問到了關鍵。

  整座汴京早已被無憂洞的暗線,滲透得千瘡百孔。

  若我們直接以宗室被擄為由調動禁軍封堵坑道,消息轉瞬便會傳入地底,鬼樊樓必然提前警覺四散。

  所以,想要瞞天過海,必先為這場圍剿,披上一層合理的外皮。」

  聞煥章一點即透,頷首思索片刻,隨即開口道:「妙!

  郎君是打算借著二郎誕辰萬民雲集之時,將童、楊、蔡三家孫媳與人私通的醜聞傳遍汴京!

  以此攪動朝堂各方,先將一池渾水徹底攪亂,占用無憂洞遍布全城的消息渠道?」

  可話音剛落,他又自行搖頭否決,自言自語復盤破綻道。


  「不對,僅僅攪亂輿論尚且不足。一旦禁軍大規模調動,依舊會被地底眼線察覺……」

  瞬息之間,他便自行勘破餘下關竅,猛地轉頭直視李繼業,神采飛揚道。

  「郎君是打算將殿前司高俅高太尉,也一併捲入這樁風波之中?」

  自己的謀劃被對方層層推演盡數看破,李繼業心中亦生出幾分欣喜,坦然頷首道。

  「不錯。想要名正言順調動殿前司禁軍,自然繞不開執掌京畿兵戈的高太尉。」

  他側身倚住桌角,俯身伸指蘸取杯中殘酒,在木桌面上勾勒出汴京城池街巷簡圖,以酒液點劃四方勢力,笑言道。

  「恰好,我聽聞那高衙內本就是色中妙手,近來正為一名女子神魂顛倒、茶飯不思。

  屆時只需略作引導,令他於廟會人潮之中『恰好』撞見幽會的嬌秀,色心驟起之下,上前衝撞糾纏。」

  隨著李繼業指尖酒點落於圖上不同方位,一幅完整畫面已然在聞煥章腦海中成型。李繼業繼續緩緩鋪陳後續道。

  「而一個小小的排軍,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打了高衙內。

  此時的高衙內也『認』出了嬌秀。如此,這排軍怕太師與童家、楊戩、高家四方報復。

  情急之下惡向膽邊生,索性劫持嬌秀與高衙內。

  「慌不擇路」之下,遁入四通八達的無憂洞坑道之內。」

  話音落罷,柳岸一時歸於寂靜,唯有汴河流水叮咚依舊。

  片刻後,聞煥章緩緩開口,補全了餘下棋局道。

  「如此一來,豪門穢聞伴著廟會人潮傳遍全城,無憂洞遍布市井的眼線,所有消息渠道都會被這樁風月醜聞占滿。

  待到禁軍以追捕劫持人犯為由大舉調動,地底之人只會以為官軍是為追查一樁豪門劫案而來。」

  他垂眸望向河面,目光似欲穿透厚土望見地底縱橫坑道,語聲沉緩道。

  「待到他們後知後覺察覺,官軍真正目的乃是因為鳳子龍孫被劫,而封堵全洞、圍剿鬼樊樓之時……

  已然,為時已晚。

  明面上禁軍圍堵各條洞口,暗地裡郎君另有伏兵。

  一明一暗,同時發難。」

  李繼業兩指猛地一合,將酒液勾勒的兩條線路重重收攏,沉聲斷喝道。

  「雙車錯!屠龍!」

  他隨手搓干指尖殘餘酒漬,一雙泛著冷光的虎目俯瞰著桌面上以酒繪成的汴京地形圖,宛若立於高台之上睥睨整座城池,語氣鏗鏘道。

  「屆時外圍由禁軍鎖死所有出口,我親率八百青州精銳,直鑿鬼樊樓核心巢穴。

  李某倒要瞧瞧,是鬼樊樓盤踞百年的根基鋼筋鐵骨,還是我八百弟兄,攥鐵如泥!」

  月明清露冷,晚風拂動燭火搖曳。

  聞煥章望著桌面上纖毫畢現的城池脈絡,便知對方絕非空言狂語。

  他抬眸與李繼業目光相撞,那眼底蓬勃的雄心壯志,已然昭然若揭。

  沉吟片刻,聞煥章拱手開口道:「聞某尚有一言,斗膽請教郎君。」

  李繼業知曉此刻已是攤牌交心之時,頷首笑道。

  「先生,但講無妨。」

  聞煥章伸指點向桌面地形圖,面露疑惑道:「以聞某拙見,郎君胸襟志向高遠,當意在九天凌雲之處。

  這無憂洞不過是帝都一隅的泥潭孽障,他日郎君登臨絕頂、手握乾坤之時,反手便可輕易抹平。

  何苦偏偏選在如今,殫精竭慮以身犯險,布下這九死一生的局?

  想來這話,也曾有人同郎君說過。」

  李繼業目光垂落桌面酒繪城池,又轉頭望向奔流不息的汴河,語聲悠遠而沉靜道。

  「如今我尚行於山麓之下,眼前泥潭溝壑、荊棘暗渠,皆纖毫畢現,看得清清楚楚,尚能俯身親手清理。

  倘若真有一日萬幸功成,踏凌群山絕頂。

  縱使我手握千鈞之力,那時腳下的泥潭溝壑,怕是早已與身下崇山融為一體,深埋於大地之下,再也難尋分毫。」

  聞煥章下意識微微點頭,心中瞭然。

  李繼業抬眸望向河對岸燈火綿延的皇城宮牆,低聲喃喃自語道。


  「我只是怕,待到那時,我離天太近,離地太遠。再也看不見腳下眾生疾苦。」

  聞煥章聞言深吸一口氣,神色鄭重,微微躬身拱手道。

  「郎君思慮,已然遠過眼前一局。」

  李繼業緩緩閉上雙眼,輕輕搖頭嘆道。

  「曾有「人」,這般教過我。」

  聞煥章身形一頓,一時無言。他自然知曉對方口中的教誨出自「何人」。

  ——必是隴西李氏先祖,唐太宗李世民。昔日貞觀理政,不居高台遠萬民,不疏泥土離蒼生,正是這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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