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亡四一,天光晴好。
距二郎神誕辰尚餘七日,萬勝門外神保觀前的戲台露台已搭建大半。
木作匠人扛著松木檁條在腳手架間往來穿梭,敲打的釘錘聲隔著城牆,隱隱飄入汴京城內。
沿街貨郎較往日多出數倍,香燭紙馬、神前供果、零嘴吃食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人人都趕著節期前多做幾樁生意。
整座汴京由內至外,浸著一派喧囂熱鬧。
…
徐寧今日輪值休沐,起身竟比平日當值還要早。
他輕步走入堂屋,自木箱中取出祖傳雁翎圈金甲,小心翼翼平鋪在擦拭光潔的案台之上。
此甲歷經徐家四代金槍班教師,以寒鐵千錘鍛打而成,鱗甲細密如織,甲片接縫鏨刻纏枝唐草紋,層疊宛若雁翎,刀槍難入、水火難侵。
他蘸了些許桐油潤軟軟布,順著甲片縫隙一寸寸細細擦拭,動作輕柔。
擦拭完畢,又將甲冑規整疊放妥當,收進特製楠木匣,扣緊銅鎖,運起氣力將木匣穩穩懸於堂屋正梁高處,妥帖安放。
「又對著這副甲發呆。」徐娘子的聲音自裡間傳出,帶著幾分嗔怪道。
她掀簾而出,已然換好出門的行裝:一身淡青色窄袖褙子,妝容溫婉素雅,鬢邊斜簪一支銀絲蝴蝶釵,蝶翼釵尾隨步履微微輕顫。
「難得休沐一日,我天未亮便起身梳妝打理,你倒一心撲在這副甲上。
我瞧著,在你心裡這副寶甲,倒比我要緊得多。」
徐寧將最後一片護臂甲歸置入匣,緩步走到妻子身前,抬手輕輕替她理了理鬢邊晃蕩的蝴蝶釵,笑言道。
「甲冑是徐家代代相傳的家業祖物,不敢有半分輕慢。可縱有千副寶甲擺在眼前,也不及夫人分毫。」
徐娘子被他看得臉頰微熱,抬手輕輕拍開他的手,低聲嘟囔一句「油嘴滑舌」,轉身便要去吩咐丫鬟。
臨出門時又折返回來,彎腰替幼子攏了攏衣襟,細細叮囑丫鬟看好家門,灶上溫著早粥,不可耽誤孩子功課,晚間歸來要親自查驗。
幼子乖巧應聲,仰著小臉追問父母何時歸家。
徐娘子正要答話,徐寧已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頂,溫聲回道。
「日落之前,我們便回。」
二人並肩踏出家門,徐娘子一路邊走邊盤算家事:該裁幾匹新布,孩兒身形躥得快,去年的衣衫已然短了。
西街筆墨鋪新進上好松煙墨,孩子的描紅紙也該添置。
行至街口,又想起隔壁王教頭夫人下月生辰,暗自斟酌該備何等賀禮才不失禮數。又念叨私塾先生數次提點,近來兒子課業懈怠,實在令人憂心。
徐寧緩步行在她身側,耐心一一應聲附和,未有半分敷衍。
只是目光早已習慣性掃過街道兩側:巷口貨郎的擔子、茶肆檐下閒坐的食客、街角蜷臥打盹的乞丐。
皆是他常年隨駕值守養出的警覺,即便不當值,也難以更改。
徐娘子忽而想起一樁舊事,開口道:「前日舅父家托人捎來口信,老人家病重纏綿,怕是熬不過今夏了。
你看能否向殿前司告幾日假,隨我回鄉探望一番?」
徐寧微微搖頭:「舅父早年任延安知寨,如今早已卸任賦閒。
表兄湯隆素來遊手好閒,無正業傍身,並非可靠之人。
我身負殿前司金槍班官身,受衙署管束不得輕易離京,況且兩家本就往來疏淡,貿然告假回鄉,反倒容易誤了自身前程。」
徐娘子本想再勸幾句,可走著走著忽然頓住腳步,眉頭微皺道。
「不對,這條路並非往岳廟而去,怎地越走越偏向城外萬勝門方向?」
「今日我們正是去往城外神保觀。」徐寧笑言答道。
「二十四日二郎正誕我需當班隨駕,分身乏術,今日便先陪你前去上香許願,應了節俗。」
徐娘子聞言先是面露喜色,轉瞬又忍不住低聲埋怨道。
「金槍班俸祿賞賜雖算優厚,可官家素來愛出宮巡遊享樂。
每逢節慶便四處巡幸,累得你們這些隨駕當值之人不得清閒。」
徐寧默然片刻,語氣平靜道:「習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既食君祿,便當守本分,談不上榮寵,也不必怨懟。」
日頭漸漸毒辣,土路被曬得騰起陣陣浮塵,徐娘子走了片刻便覺暑熱難捱。
徐寧遂雇下一乘輕便騾車,扶著妻子登車落座。駛出城門後視野驟然開闊。
道旁垂柳被暑氣蒸得枝葉蔫垂,蟬鳴聒噪不休;遠處麥田大半已然收割完畢,只餘下成片光禿禿的麥茬。
再往前行,神保觀青黑色的殿脊便映入眼帘,在烈日光下泛著沉暗的光澤。
神保觀坐落於萬勝門外一里許的山坡之上,廟前空地支起七八座竹編涼棚,匠人正往棚頂鋪覆葦席。
各色幡旗迎風舒展,香案供台依次排布,籌備廟會的百姓、商行匠人往來不絕。
幾名道士立於露台邊指揮搬運供桌,香燭鋪的夥計正一箱箱將貨品往殿內搬運。
二人入殿焚香跪拜,依禮許願完畢。徐娘子立於殿前石階稍作歇息,望著眼前一派熱鬧盛景,眼中滿是期許。
隨即她又輕輕一嘆道:「可惜二十四日正日廟會最是繁華,我卻只能獨守家中,無緣親眼得見了。」
徐寧並未接話。徐娘子順著他的視線抬眼望去,才見他正凝神打量露台旁臨時搭建的茶棚、茶棚與廟門的間距、乃至周遭山林地勢。
目光審慎細密,全無半分游賞散心的閒適。
她心中驟然瞭然,壓低聲音問道:「你今日這般特意陪我出城上香,怕不是專程為了我,是來此地踩點布防的?
莫非官家二十四日有意駕臨神保觀?」
徐寧連忙伸手將她拉至人流稀少的廊下,避開往來香客,叮囑道。
「官家尚未明定行程,可你方才也說了,官家素來喜好與民同樂。
此前天貺節大相國寺祈福,他便曾藉機脫離儀仗,私會市井閒人。
此番二郎誕辰乃是汴京一年之中最盛大的民間廟會,萬民齊聚、人潮洶湧,以官家的心性,難免心生嚮往。
我今日恰逢休沐,便先來探查周遭地勢與人流排布,早做籌謀,若真有聖駕蒞臨,也不至於臨時手足無措。」
徐娘子輕哼一聲,面露不悅道:「官家行事未免太過輕佻。」
徐寧未作辯駁,反倒正色道:「二十四日正日,你切記留在家中,切莫出門。」
「這是為何?」
「近日殿前司當值,同僚常議論城中地面越發不太平。
方才一路行來我也留意過,街頭流民較往年激增不少,四處遊蕩聚集,市井秩序已然紛亂。
廟會當日人潮如海、魚龍混雜,最易滋生事端,孩童也極易被歹人覬覦。
我兒年紀尚幼,居家不出最為穩妥。」
徐娘子愣怔片刻,方才回想一路上他看似隨意的環顧打量,原來每一眼都在清點人流、勘察通路、估算人群疏密。
她不再追問緣由,只點頭應下道:「我知曉了,那日我便守在家中,半步不出。」
話落,壓抑許久的煩悶又涌了上來,忍不住低聲感慨道。
「如今物價飛漲,賦稅苛重,一趟趟花石綱攪得地方雞犬不寧,滿城儘是流離失所的流民。
官家卻只顧著奢靡享樂,這般光景,我看這大宋江山……未必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