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寧聞言,嚇的下意識飛快掃視左右周遭。
——妻子所言句句屬實,他日日隨駕出入宮禁,見慣了宮廷奢靡荒唐、朝堂積弊腐朽、民間疾苦流離,所見亂象遠比市井百姓更多。
可這些宮闈秘辛、官家過失,他縱然心知肚明,也絕不敢外泄半句,只能盡數壓入心底,默然承受。
他本沒有應聲。可陡然間,他常年值守禁衛練就的警覺驟然繃緊,脊背一凜。
目光不動聲色側轉,餘光掠向神廟後側蔥鬱的山林小徑。
兩道身影正自林間緩步走過,一人錦衣束帶、身姿閒散,是世家公子氣派;一人青衫儒袍、手持摺扇,頗有中年文士風骨。
二人步履從容,一路閒談,未片刻便隱入密林樹影深處,行蹤隱秘,全然不似前來上香逛廟的尋常香客。
神保觀地處城郊偏僻之處,未到正誕吉日,本就少有達官貴人專程前來閒逛。
這一貴一儒氣度卓然,既不參拜神像,也不觀覽搭建中的戲台,反倒流連後山僻靜之地,實在蹊蹺。
徐寧眉頭微蹙,凝目想要辨清二人樣貌,濃密樹影卻已將兩道身影徹底吞沒。
「怎麼了?」徐娘子順著他方才望向山林的方向看去,林間只剩一片寂寂綠意,並無半個人影,不由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
徐寧緩緩斂去眼底沉凝的疑慮,不願讓妻子無端心生不安,只淡淡搖頭道。
「無事,日頭太過熾烈,方才一時眼花罷了。」
他壓下心緒,伸手扶著妻子轉身緩步下山,再未回頭。
身後露台上傳來叮叮噹噹的釘錘敲擊聲,道士們還在忙著挪移供桌,山道旁的野花開得熱烈繁盛。
蟬鳴聒噪灼人,烈日鋪灑而下,整座神保觀都在為一場盛大節期預演喧囂。
……
…
郡王府朱門巍峨高聳,絲竹管弦混著杯盞碰撞的脆響,順著雕花格窗悠悠漫出,府內一派世家宴飲的喧騰氣象。
側門階前,宣贊早已披掛完畢,冷鐵鱗甲經烈日炙烤滾燙逼人,護心鏡的餘熱隔著襯裡衣料,灼得皮肉隱隱發疼。
他面如玄鐵,捲髮虬須,自躬身侍立的僕役手中接過馬鞭,五指緊攥鞭柄。
翻身上馬,穩穩坐定鞍韉,再不回頭望向那片笑語盈盈的府宅。
——自當年郡主因嫌他形貌粗悍、終日鬱結染病、鬱鬱而終後,郡王便再不願與他相見。
府中每逢家宴歡聚、宗親齊聚,他永遠是被隔絕在外的局外人。
昔日憑一手無雙連珠箭力挫番將、被郡王慧眼擇為郡馬的榮光,早已隨歲月煙消雲散。
身後歡歌笑語陣陣,從此再與他宣贊無半分瓜葛。
他雙腿猛夾馬腹,策馬揚鞭,朝著殿前司衙署疾馳而去。
殿前司值房內空蕩蕩一片,同僚大多前往校場操練,案頭散落著數份未批閱完的公文,陶壺裡的涼茶早已涼透。
宣贊解下佩刀擱在案角,剛將甲冑鬆緩些許,身後便傳來甲葉相擊的鏗鏘腳步聲。
八十萬禁軍都教頭丘岳邁步進門,臉上依舊是一貫不冷不熱的神情道。
「奉高太尉鈞令:六月二十四日二郎神誕辰,神保觀全域需布防巡守,城郊山道一併戒嚴,此番值守統轄之責,交由你宣贊全權統領。」
宣贊未有多餘問詢,抱拳躬身領命道:「末將遵令。」
丘岳微微頷首,客套一句「郡馬辛苦」,旋即轉身離去,全無停留攀談之意。
宣贊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瞭然:這些年來,每逢節慶巡防,這種繁雜瑣碎、極易擔責背鍋的差事,無人願接,到頭來總歸落在自己身上。
童貫素來不喜他,郡王又早已與之疏遠,在殿前司無靠山可依,便只能承接這些吃力不討好的苦差。
遙想少年立於西軍校場,連珠箭破空而出、射落番將大旗,被郡王一眼看中、擇為郡馬時何等春風得意。
而今一朝失勢,處處遭同僚漠視、上官輕慢,屢受排擠拿捏,一身勇武與胸中抱負,盡數堵在胸口,化作化不開的沉鬱。
他擱下筆,自嘲地低笑一聲,正起身準備前往營中點卯巡營,門外傳來親兵的通稟聲道。
「宣防禦,門外有客求見。」
宣贊微露詫異。他在殿前司向來門庭冷落,同僚多避之不及,竟會有人專程前來拜訪?
稍作沉吟,他吩咐親兵引客人入內。
來人著石青暗紋綢袍,腰間束一條素銀玉帶,手中輕搖一柄烏木描金摺扇,面容清雋,舉止從容間帶著幾分矜傲。
正是蔡攸門下幕僚,吳敏。
吳敏入內,含笑拱手自報家門道:「在下吳敏,供職於蔡長公子蔡攸門下,見過宣防禦。」
宣贊端坐案後,指尖輕叩桌沿。
他與蔡京本無深交,更不曾與蔡攸有往來,心底當即升起幾分警惕,不動聲音抬手請吳敏落座,開口問道。
「吳先生今日前來,不知有何見教?」
吳敏不急著道明來意,只慢悠悠展開摺扇輕搖數下,方才緩緩開口道。
「聽聞防禦方才接下二郎誕辰城郊巡防的軍令,在下有一樁私事,想托郡馬相助一二。」
宣贊眸色驟然一凝。
——丘岳方才才將巡防命令送達值房,消息尚未傳遍殿前司,蔡府幕僚卻已聞訊登門,足見蔡氏一黨眼線遍布衙署,消息竟比領命的他還要靈通。
他壓下心底訝異,沉聲反問道:「不知蔡公子所託,究竟是何事?」
吳敏「啪」地合起扇面,輕敲桌角,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語聲道:「非是公子有事,不過是在下想要一樁尋人的私事罷了。」
話音稍頓,他抬眼直視宣贊,一字一句道。
「不知宣防禦,可曾聽過無憂洞、鬼樊樓這兩處名號?」
宣贊目光微微下沉,沉默未語,可眼底一閃而過的凝重,已然給出了答案。
吳敏見狀知曉對方洞悉內情,便以扇面半遮面龐,繼續低聲敘說道。
「數日前,在下托友人劉僩,前往鬼樊樓地底採買幾件稀罕物件。
可待劉僩入洞之後便音訊全無,隨後鬼樊樓便傳來消息:
他整座無憂洞底層遭人突襲踏破,洞內伏屍數百,亂戰之中殞命之人傳言近三千。
貨物未曾交付,友人劉僩就此下落不明。當初託付交易的銀錢,也一併陷落在那場亂局之中。
今日冒昧登門,只求拜託防禦代為查探,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查清劉僩失蹤的緣由與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