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亡四二。
高俅府邸,練武場。
日頭高懸,把整片青磚地面曬得發白,熱氣從磚縫裡蒸騰上來,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在腳踝處徘徊。
兵器架上的刀槍被曬得燙手。練武場的牆根下,幾個僕從縮在陰影里,手裡的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喝!!」
伴隨著一聲中氣虛浮的吼叫,一身短打勁裝的高衙內猛地前沖,長棍高高揚起,一式力劈華山裹挾勁風,徑直朝下猛砸。
對面而立的高堅目光驟然一凜,見對方竟是全然不留餘地的下死手,眼底鋒芒乍現。
他手腕卻強行按捺住周身氣力,手中長棍順勢翻轉卷纏,斜斜迎向劈落的棍身。
為防硬撼震傷高衙內,他刻意卸去大半勁道,以棍身纏繞緩衝衝撞。
可即便如此,腳步虛浮、全無紮實功底的高衙內仍被卷棍盪開的餘力一帶,身形踉蹌失衡,直直往前撲倒在地。
「哎呦!」高衙內當即痛呼哀嚎出聲。
一旁侍立的乾鳥頭富安臉色驟變,連忙快步撲到高衙內身側護住,轉頭便朝著高堅厲聲埋怨道。
「高堅!不過是太尉吩咐的切磋授藝,教衙內練些棍棒強身健體,你怎敢暗中下死手?」
他話鋒一挑,聲調陡然拔高,滿是挾勢訓斥道。
「莫非你心中不滿太尉安排,故意尋釁?
別忘了,衙內是太尉跟前的心肝,你不過高家一介遠親,切莫心生不該有的妄念!」
高堅豎棍拄地,深吸一口燥熱濁氣,抬眼望向演武場圍欄外立著的高家老管家。
老管家左右為難,面露愧色,只能朝著高堅無奈搖頭,微微頷首示意愛莫能助。
高堅見狀五指猛地攥緊棍柄……又緩緩鬆開。
富安見狀心頭一緊,連忙將高衙內牢牢護在身前,警惕地盯著高堅。
高堅見狀只嗤笑一聲,腳尖輕輕一挑,長棍凌空翻轉,手腕輕送,穩穩落入場邊兵器架中歸位。
他再不看場中眾人一眼,頭也不迴轉身便踏出演武場。
富安見高堅走遠,當即俯身湊到身前高衙內耳邊喜道。
「衙內,成了!這高堅心性受激,斷然不會再想著和您爭太尉府的位置,往後您永遠都是太尉最看重的孩兒!」
說著他便伸手想去攙扶,又奉承道:「方才衙內演得惟妙惟肖,連我富安都沒瞧出您是故意佯倒。」
高衙內額上滲滿冷汗,抬手一巴掌拍在富安腦門上,牽動腳踝傷勢,當即疼得齜牙咧嘴道。
「演個屁!我是真把腳崴了!快扶我回房,速速去請醫師過來!」
富安聞言一愣,顧不上腦袋發麻,連忙半架起高衙內,朝著廊下高聲呼喊道。
「來人!都愣著作甚?沒看見衙內受傷了嗎!」
陰涼處閒立的一眾僕役面面相覷,心中暗自驚疑——方才這一跤,竟不像是刻意演出來的?
片刻後便烏泱泱一群人,迎著灼日圍攏上前。
……
另一邊,高堅大步流星踏出高俅府邸朱漆大門,回頭瞥了一眼高懸的「高府」匾額,胸中煩悶翻湧。
街巷間往來路人瞥見他自高府走出,目光裡帶著隱晦的嫌惡與忌憚,這份打量更讓他心頭躁意倍增。
他不願多做停留,隨意擇了一條岔路快步而行,不多時便隱入汴京熙攘的人流之中。
街道上熱浪蒸騰,路邊的茶棚里坐滿了歇腳的腳夫,光著膀子用汗巾擦臉。
偶爾有幾個流民從街角經過,衣衫襤褸,腳步拖沓,目光掃過路邊的攤販,又被人群下意識避開的眼神擋了回去。
——這些戒備的目光像是一道看不見的柵欄,把流民和街頭行人的世界無聲地隔開。
近來街面上的流民多了起來,加上最近的事情,讓百姓們已經不自覺地多了幾分警惕。
連以前會遞給乞丐的一枚銅錢,現在也要先掂量掂量那人的眼神里,有沒有什麼別的東西。
…
高堅漫無目的地行至汴河沿岸的青石長街,目光掠過河面上那些緩緩移動的貨船,掠過對岸連片的屋頂和樹梢。
落在哪一處,都覺得跟自己沒什麼關係——他不知道該往哪走,只知道不能回去。
「咚——」耳畔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他循聲抬眼望去,只見河畔垂柳的陰涼之下支著一張簡陋茶桌,一名中年書生獨坐桌旁,方才正俯身拾起一塊石子輕磕桌面發出聲響。
看清來人面容,高堅先是一怔,隨即眼底掠過幾分驚喜,快步上前拱手招呼道。
「未想竟在此處遇見聞先生!自上次一別,今日倒是巧了。」
聞煥章將手中石子放回桌面,抬手搭在眉前遮擋日光,抬眸望見來人,撫須含笑,抬手虛引道。
「原來是玉龍子高堅。我在此處等人多時,來來,不妨入座一敘。」
說罷便將石子推至桌邊,抬手攤袖示意高堅落座,問道。
「倒是你,一別半旬,怎麼,可是找到了營生,立住了跟腳?」
高堅灑脫一笑,撩衣落座,抬手提起茶壺為二人斟滿清茶,端杯輕嘆道。
「當初初入汴京,我囊中羞澀身無分文,幸得先生接濟,贈我兩餐一宿,這份情分我一直記著。
本想著尋到親戚之後,站穩腳跟謀一份差事,日後掙得銀錢再來報答先生。」
他雙手端杯向著聞煥章略一示意,仰頭將杯中涼茶一飲而盡,空杯輕磕桌面,抬眼長長一嘆道。
「只是未曾料到,汴京居大不易,遠非我鄉野之人所想那般簡單。」
聞煥章輕搖摺扇,扇面拂動微風,笑意從容道。
「旁人想要在汴梁立足,自然是房貴糧奢,步步艱難。
可足下一身不俗武藝,又姓高,何須四處奔波尋覓營生?
只需投往殿前司,借著太尉這層親緣,謀一份差使並非難事。」
高堅聞言面色微微一怔,抬眼看向眼前氣度沉靜的聞煥章,眼中滿是疑惑道。
「先生如何知曉,我與高太尉的淵源?」
聞煥章慢悠悠搖著摺扇,坦然笑道:「當初初見你時,你自鄉野奔赴帝都,眉宇間自有幾分神采飛揚,底氣十足。
若當真全無靠山倚仗,僅憑雙拳一身勇力,難道真以為能在天子腳下橫行立足?」
話語稍頓,他摺扇微微一指對面面色僵住的高堅,繼續笑道。
「這汴梁城內高姓顯貴,能讓人投奔倚仗的,細數下來,也唯有起於微末的高俅高太尉,家中多有寒門遠親前來投奔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