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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鳳棲梧。」

2026-09-01 13:34:35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青亡四三。

  通天門下,霞光滿地。

  遠處車輪軲轆碾過青石板,一支掛著青州商號幡旗的商隊緩緩行至城門之下。

  賈秀身形枯瘦、雙臂頎長,習慣性佝僂著脊背,自顛簸的車轅之上輕巧一躍落地,抬手拍去衣擺浮塵,抬眼望向巍峨雄城。

  朱紅城門高聳,城牆上禁軍甲刃映著朝陽,往來車馬行人摩肩接踵,挑擔貨郎、赴考士子、遠行商賈交織成一片喧囂,汴梁的繁華撲面而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絲絲的笑,舌尖輕舔唇角道。

  「汴京,爺們來了。」

  身後七八名隨隊漢子相繼下車,面上交織著初入帝都的畏怯,還有即將踏入獵場的亢奮。

  越是靠近這座天下第一雄城,胸腔里的心跳便越是急促,指節不由自主摩挲著藏在衣襟下的刀柄。

  「喂!傻站著堵門做什麼!」

  一聲趾高氣揚的呵斥,陡然刺破眾人緊繃的思緒。

  七八名漢子聞聲齊齊抬眼望去,一身兇相險些嚇得守門兵卒下意識後退半步。

  賈秀連忙斂去眼底鋒芒,滿面堆起諂媚笑意,佝僂的脊背彎得更甚,快步上前拱手作揖道。

  

  「軍爺見諒,我等皆是鄉野粗人,頭一回見大宋雄城巍峨,一時看呆了手腳,還望軍爺行個方便,多多擔待。」

  說罷他上前輕輕握住兵卒小臂假意搖晃,暗中塞過一小塊碎銀。

  兵卒掂了掂袖中重量,神色稍緩,回頭向著帶隊校尉遞去一個眼色。

  校尉皺眉呵斥一聲道:「既是初來乍到,速速入城,莫要堵塞城門要道!」

  「謝軍爺通融!」賈秀連連拱手,回身招呼眾人驅趕車馬駛入城門。

  同行帶隊的王姓商戶心有餘悸,看向賈秀一行人越發滿意。

  這一路行來賈秀一眾雖性子桀驁,卻總能憑著圓滑化解關卡刁難,比尋常鏢師穩妥太多。他快步走上前,誠懇開口道。

  「賈頭領,這一路承蒙諸位照應,王某這趟商路走得安穩。

  不如諸位便就此隨我常駐商行,不必再四處漂泊奔波。

  往後每趟分利,我給頭領漲五成,底下弟兄每人加兩成,不知頭領意下如何?」

  賈秀正抬眼望著長街兩側鱗次櫛比的樓閣,耳邊飄來勾欄瓦舍的嬌聲吆喝、酒肆茶樓的喧鬧笑語,滿城浮華晃得人眼暈。

  商戶的話語將他拉回神思,他側過頭淡淡一笑道。

  「蒙王掌柜抬愛。若是半年前掌柜說這話,我賈秀定然納頭便拜,甘願追隨。

  可半年前,掌柜也未必肯正眼瞧得起那時的我們。

  至於如今……」

  賈秀話語頓住,目光越過人潮,望向來時的城門方向,正要再說些什麼。

  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人群里一道熟悉身影,話鋒驟然一轉。他抬手拍了拍身側車廂,取下隨身布包,拱手笑道。

  「今日便就此別過,山水自有相逢時。祝王掌柜商路通達,財源廣進,貨行萬里無險阻。」

  話音落下,身後七八名漢子齊齊取下隨身包裹,對著商戶拱手作別。

  不等王掌柜出言挽留,一行人便借著擁擠人潮四散分開,轉瞬匯入絡繹不絕的人流之中。

  王掌柜望著幾人消失的背影無奈搖頭,調轉方向往另一側商街行去。

  賈秀帶著兩名親信快步走到那道身影身旁,上下打量對方一番,躬身拱手笑道。

  「疤爺吉祥,怎敢勞您在此等候我等。」

  身後其餘幾人,也紛紛嬉笑著躬身見禮。

  疤臉漢子抬眼掃過眾人,笑著罵道:「數月不見,膽子倒是見長,還敢拿我打趣了。」

  笑容稍斂,他皺眉看向賈秀一行人道:「怎麼只來了你們這一隊?其餘人手呢?」

  賈秀壓低聲音,大拇指朝來路方向一揚:「知曉汴京恰逢二郎神誕辰,近日往來商隊魚龍混雜人多眼雜。

  我便提議沿途將大隊人手拆分成數十支小隊分批入城,隱匿行蹤,避免整隊行進太過惹眼。」

  疤臉眼中掠過幾分訝異,上下打量著賈秀,頷首笑道。


  「不錯,數月曆練,倒是學會運籌布局了。」

  賈秀臉上的嬉笑淡去幾分,語氣多了幾分沉凝道。

  「承蒙李爺提點淬鍊,又在青州血火里滾過幾遭,我們這群人,也該磨成一柄堪用的利刃了。」

  疤臉聞言點頭轉身邁步前行道:「那今兒便瞧瞧,李爺親手養出來的刀,究竟夠不夠鋒利。」

  賈秀快步跟上,笑道:「疤哥兒儘管放心。昔日老陳得了『食虎熊』的諢號,唯獨我還頂著個『爛花刀』,心裡始終不是滋味。

  這一回入了汴京,定要借著這一局,換個響亮名頭!」

  疤臉頭也不回輕笑道:「少誇下海口,真刀真槍對上鬼樊樓的人,別折了銳氣。」

  兩人一路閒談穿行長街。

  風起雲霄,蒼鷹視線也順著官道往遠方鋪展。

  自青州綿延至汴京城郊的水陸要道上,七八十支偽裝成行商、腳夫、流民、貨郎的隊伍正分頭朝著都城聚攏。

  張承贏立於城郊密林坡頂,李玄策駕著輕舟行於汴河支流,曹猛、石謀帶著壯漢混在挑擔流民之中。

  胡尚傑、藍羽領著弓弩手隱匿於外圍荒村,所有人不約而同抬眼,望向同一片巍峨的汴京城牆。

  ……

  僻靜鬧市深處一處獨門宅院,疤臉與街角偽裝成貨郎的暗哨對視示意,確認四周並無無憂洞探子盯梢後,抬手示意賈秀一行人入內。

  賈秀環顧四周高牆,低聲問道:「疤爺,我們已是分批入城,這般步步謹慎,未免太過緊繃?」

  疤臉駐足抬手,指向牆外延綿無際的汴京街巷,笑容緩緩斂去,神色肅穆道。

  「你一路親眼所見,這汴京城池何等廣袤。」

  他頓了頓,環顧院內聚攏的一眾青州健兒,沉聲續道。

  「這地表之上是大宋汴京,那地表之下的無憂洞,便有著同等廣袤的規模。」

  一語落地,院內眾人盡數沉默。

  賈秀心頭驟然一震,此刻方才明白疤臉一路帶著眾人穿行丈量長街的用意。

  ——沒有什麼比親眼見證敵人疆域的遼闊,更能讓人認清敵我棋局的重量。

  「休整,整訓,演練。」

  清冷的聲音自二層廊台落下,眾人聞聲齊齊抬頭。

  李繼業斜倚雕花欄杆之上,垂眸俯瞰院中眾人,身側立著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

  他目光掃過下方一眾健兒,語氣平穩中帶著笑意道。

  「做好你們分內之事,其餘謀劃,一切有我。」

  疤臉聞言快步走到屋檐遮蔽的暗角,伸手扯開靠牆遮蓋的粗麻布。

  成排的短柄戰斧、圓木盾牌、摺疊弩弓靜靜陳列,最奪目的是那一具具冷光森然的精製全甲。

  賈秀目光驟然釘在甲冑之上,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歷經數次死戰的他再清楚不過整套重甲在巷戰、洞窟混戰中的威力。

  八百披甲悍卒,即便是玄武門,亦有正面衝殺的底氣!

  八百銳士,這四個字足以聞聲止啼!

  眾人心中一緊一松,既認清了地底無憂洞盤踞多年的龐然兇險,也看清了自身手握的滔天力量。

  賈秀抬眼望向二層廊台的身影,深吸一口氣拱手輕聲道。

  「李爺放心!我賈秀省得分寸,定要隨弟兄們踏平地底鬼樊樓!」

  李繼業淡淡頷首示意。疤臉隨即引著眾人走入正廳,一邊分發乾糧飲水,一邊細緻講解這座宅院的布防、輪值、暗哨聯絡方式。

  八百精銳拆分多隊入城,眼下聚集於此的僅是先鋒小隊,人手依舊單薄,宅院安防只能依靠眾人自行值守。

  李繼業側過頭,望向身側的女子,輕聲開口問道。

  「如何?」

  李師師一身素色布裙,未施粉黛,褪去了勾欄名姬的艷色,只余眉宇間一抹清愁。

  她抬眸迎上李繼業那雙沉斂銳利的虎目,唇齒輕啟,語氣帶著幾分壓抑的顫抖,一字一頓咬牙道。

  「你……真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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