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堅凝神,回想方才相遇的一幕幕。
片刻後不由得嗤笑出聲,笑聲由低漸高,胸中連日在高府積攢的憋屈隨笑聲散了大半。
他抬手舉起酒罈,對著二人拱手,帶著幾分歉意朗聲道。
「是高某心胸狹隘,多心揣測先生才高謀遠。
先生並未欺瞞於我,若是存心利用,大可不必將全盤內情相告,高某在此先行謝過。」
聞煥章亦舉杯相敬道:「聞某亦慶幸,今日入我茶席的,是掙脫桎梏的玉龍子,而非…高堅。」
一句話戳中高堅連日鬱結,方才自高府受的刁難、旁人鄙夷的目光盡數散去,胸中頓生暢快。
他目光灼灼望向李繼業,抱拳道明底線。
「高某有言在先,郎君之舉大義凜然,我心敬佩。
只是我雖不知郎君完整計謀,然高俅終究是我遠房親眷,昔日族中長輩托我投奔,太尉亦予我落腳之處,這份收留之恩我記在心頭。
若郎君計策是以加害高俅為根基,高某縱然願意相助其餘諸事,卻不能親手為之。」
李繼業朗聲一笑,舉杯遙遙相邀道:「李某與高殿帥本就是暗中盟友。
青州那邊「廢棄」軍械、甲冑、刀矛,皆是太尉默許送入,助我積蓄根基,我又何須設計加害於他?」
高堅聞言心頭大石落地,面上露出笑意,頷首道。
「既然不傷恩義,郎君但說需要高某做些什麼!」
李繼業微微側首看向聞煥章,聞煥章笑著看向高堅,緩緩道出計劃。
「說來簡單,我們需要你回到高衙內的身邊,讓他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在合適的地方即可。」
高堅面色驟然一僵,猛地灌下一口烈酒,搖頭面露難色道。
「並非高某不願出力。我本是粗人,真要提刀殺入無憂洞,我半分眉頭也不會皺。
只是那高衙內心性淺薄、驕縱蠻橫,日日與富安之流廝混,要我日日假意逢迎……委實讓我難以適應。」
李繼業屈指輕輕一彈桌面,笑道:「無妨,不過短短數日周旋。
你與高衙內的癥結,在於他忌憚你同族晚輩的身份,怕你分走他的恩寵。
往後你見他,可依輩分以叔伯相稱,順他心意;在高俅面前,則主動以父子輩抬舉二人,自請做府中護衛打手。
這般姿態擺開,於他再無威脅,自然會容你近身。」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自柳影中邁步而來,正是疤臉兒。他躬身彎腰,對著茶桌三人拱手見禮。
李繼業抬手指向疤臉兒,對高堅言道:「往後幾日,疤臉兒會率人手暗中配合你的行動。
但凡有難處、需要傳遞消息,盡可告知於他,包括……」
他抬手接過疤臉兒斟滿的酒盞,舉杯邀向高堅道。
「……諂媚、逢迎。」
高堅望著疤臉兒躬身俯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的模樣,立時有些恍然。
——那富安怕都比不過如此分寸的神色,他只在從皇宮裡面回來的高俅身上見過。
他抬手接過酒盞,與李繼業、聞煥章、疤臉兒遙遙一碰,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四隻陶杯輕落桌面,聞煥章輕搖摺扇,面上掠過幾分謀劃將成的自得。
高堅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李繼業,輕聲發問道。
「方才郎君提及青州……不知青州現下竟在郎君掌控之中?」
疤臉兒上前一步,執壺續酒,坦然接話道:
不瞞高家哥哥,如今青州大半商路、貨棧、流民安置之地,皆歸我家郎君統籌執掌。」
李繼業留意到高堅神色異樣,開口問道。
「莫非閣下,聽聞了什麼風聲?」
高堅凝神回想昨日在高府偷聽到的對話,良久緩緩開口道。
「昨日我在高府庭院,無意間聽聞府中老管事與太尉閒談朝堂奏疏。
殿中一眾官員聯名上奏彈劾青州慕容彥達,為首便是坊間所稱的花兒王太尉。
另有殿中侍御史石公弼、呂頤浩,監察御史崔鶠、左正言吳材、比部郎中王雲等人。
一齊彈劾慕容彥達擅自更改流民戶籍、私納四方流民,有動搖國本之嫌。
我一靠近,二人便即刻閉口不言,想來這份奏疏所指的青州,應當便與郎君脫不了干係。」
聞煥章手中摺扇驟然一頓,與李繼業對視一眼,神色肅穆,低聲嘆道。
「好快。」
李繼業端起酒杯輕抿一口,淡淡頷首道
「真猛。」
聞煥章略一思索,徐徐剖析朝堂各方利害道。
「這花兒王太尉,汴京市井皆以此綽號相稱。
其人不愛金銀俗物,獨愛珍奇寶甲、良刃武具、古玩花石,府中廣藏曆代名兵利器。
有一人喚作徐寧,有副雁翎寶甲,他曾出價三萬貫求購,足見其痴。」
李繼業點頭認同道:「鬼樊樓背後盤踞一眾勛貴,能說動他出面領銜彈劾,不足為奇。
他又貪圖奇珍異寶,便是鬼樊樓的人也不奇怪。」
聞煥章繼續梳理台諫官員的根由道:「殿中侍御史呂頤浩、石公弼兩人。
前者出身官宦世家,其家族在河北有大量田產。
青州商路的興起,導致大量流民改道,他家的佃戶流失嚴重,直接損害了家族利益。
而這石公弼,其族叔石元孫是宋朝開國名將石守信的曾孫,石家世代勛貴,在汴京及周邊擁有大量田產和私奴。
青州商路截斷流民,直接影響了石家產業的廉價勞動供給。
怕是鬼樊樓專門以此找得他二人,故而彈劾慕容彥達也在理所應當。」
李繼業舉杯一飲而盡,眸中掠過一絲笑意道。
「無妨,待我料理完無憂洞這一局,回頭再慢慢收下他們這些田產基業便是。」
聞煥章微微頷首,續道:「其餘崔鶠、吳材、王雲等人,官階雖不算頂尖,卻皆是台諫言官,不過是鬼樊樓推出來搖旗吶喊、壯大聲勢之人。
前幾次因為青州本地反擊,加上鬼樊樓屢屢借流民之事煽風點火,將青州亂象遞到官家面前。
如今慕容彥達,怕是早已引得徽宗心生不悅。」
李繼業側首望向汴河滔滔流水,笑言道:「亦無妨。
待我殺光下面,便再無人驚擾咱們官家耳目,擾他的清淨。」
高堅左看看聞煥章,又看看李繼業,總感覺今日的人生,正在發生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恰此時,疤臉兒俯身行至李繼業身側,壓低聲音附耳低語。
李繼業聽罷一聲嗤笑,虎目掃過桌前聞煥章與高堅二人。
隨即他抬眼望向遠方通天門官道方向,兩指輕輕一搓,輕笑道。
「天公作美。李某啊,刀——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