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之上,一艘畫舫穿行於來往行船之間,船身擦著那些貨船的船舷緩緩而過。
艄公手裡的竹篙在水中輕輕一點,船頭便偏轉向左,穩穩地穿過太平橋的橋洞。
橋洞下的陰影短暫地吞沒了畫舫,又在另一端把它吐出來,重新納入晚霞的餘暉中。
王胖子立在石橋欄杆邊,望著河面畫舫怔怔出神。
一旁的朱三順著他的目光往河面上張望,只當他是看中了畫舫里的歌姬美人,湊過來低聲問道。
「哥哥,您在看什麼?」
王胖子緩緩搖頭,邁步走下石橋道:「沒什麼,船上有幾個番人罷了。」
三個手下頓時沒了興致,連忙跟上他的腳步。
葛大看著一行人越走越偏,離熱鬧的廟會主街越來越遠,不由得滿心擔憂,小聲勸道。
「哥哥,咱們出來只是找個由頭躲清閒,何苦往這麼偏僻的地方來?萬一遇上什麼岔子,回去不好交代。」
王胖子負手而行,嘴角帶著幾分自得的笑意道:「說你笨,你還真不開竅。
底下每日要收十幾份探查回執,若是就近隨便糊弄一處街巷,上頭隨口盤問幾句就得露餡。
唯有挑一處最遠最偏的地界假意探查,回去回話才滴水不漏。」
他瞥了一眼身後三人忐忑的神色,哪裡不知身後三人的心思。又慢悠悠補了一句道。
「放心,如今無憂洞上下所有頭目心思全撲在二郎真君誕辰上,借著廟會大肆搜刮油水填補洞窟虧空,誰也沒空盯著咱們幾個底層跑腿的。
我特意挑了一處看著最不像藏人的荒巷,純粹用來應付差事。」
「還是哥哥思慮周全!」朱三立刻拍馬附和。
葛大也連連點頭稱是。
周小乙搶不上話,眼尖瞥見巷口賣冰糖葫蘆的小販,連忙跑過去買了四串回來。
王胖子接過一串冰糖葫蘆,一邊啃著山楂,一邊慢悠悠往前走,隨口吐著山楂核落在青石板路上。
……
當冰糖葫蘆將盡的時候,王胖子的腳步卻慢了下來。
「撲……」
「哥哥,怎麼停下了?」葛大疑惑開口問道。
王胖子捏著光禿禿大半的竹籤,左右緩緩掃視這條僻靜小巷,神色一點點凝重起來。
朱三見狀也立刻繃緊神經,葛大左右看了一圈,沒發現任何異常,乾笑兩聲道。
「哥哥莫要嚇唬我們,這荒僻巷子能有什麼古怪?」
誰料王胖子竟鄭重地點了點頭道:「還真有不對。」
「哪裡不對?」朱三心頭一緊。
王胖子用糖葫蘆簽遙遙點了點巷子深處那座高牆宅院,低聲道。
「按理說這種太過僻靜的地方,反倒最不適合藏人。人煙稀少,一舉一動格外扎眼,官府探子、洞窟暗哨最容易盯上。
我本就是看中這一點,才選此處糊弄差事。可方才我繞著外圍看了一圈……」
三人連忙圍攏上來,葛大聲音發顫道:「好哥哥,可別是鬼樊樓查了許久都找不到的那伙強人,真被咱們撞上了?」
王胖子臉色難看地頷首道:「怕是真撞上了。
這宅院背靠小土坡,牆體厚實,巷口狹窄易守難攻,天生就是布暗哨、屯人手的絕佳位置。」
說罷他左右看了看無人,手腳並用地攀上側邊矮牆,匍匐著從牆縫往裡偷望。
只一眼,他瞳孔驟然收縮——院落空地上,數十條精壯漢子正在默默整理、分裝一摞摞冷光森然的甲冑、弩箭、短斧。
狗日的,節慶之日私藏大批甲冑,難不成是要在汴京城裡造反?
念頭一閃而過,他瞬間醒悟過來連日搜尋無果的緣由。
再掃院牆四角,隱約覺得陰影里有人影蟄伏值守,分明是布了層層暗哨。
他不敢多看,悄無聲息翻身躍下牆頭,被葛大三人慌忙伸手接住。
「哥哥,裡面怎麼樣?」葛大急聲追問道。
王胖子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聲音壓得極低道。
「裡面,有全套兵甲。」
短短七個字,方才一路說笑鬆弛的氣氛瞬間冰封。
王胖子小心環顧四周,低聲吐出一個字道。
「走。」
三人不敢多問,緊跟著他就要悄悄撤離這片宅院。
「咚——」拐角一過,最後面的周小乙撞上了前面停步的數人,他錯開頭顱,順著三人的視線望向前方路口。
一支啃得只剩半截的冰糖葫蘆竹籤,被人捏在指尖。
…
李繼業負手立在路心,虎目微微眯起,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道。
「臨門不入,好無禮數,非是…善客啊。」
王胖子眼角狠狠一抽,雙腿肚子止不住打顫,猛地嘶吼一聲道。
「分頭跑!」
話音剛落,他轉身就要狂奔逃命,可眼前的景象直接擊碎了他所有希望。
——葛大、朱三、周小乙三人剛要四散逃竄,就被暗處竄出的赤手按住頭顱,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而一道裹挾勁風的砂鍋大拳頭,已經迎面朝著他面門砸來。
「咚!」
四聲悶響接連響起,四個意識盡數沉入黑暗。
……
等王胖子頭痛欲裂地再次睜眼時,已經被拖拽進了那座高牆宅院之內。
入目所見,密密麻麻儘是之前在地底無憂洞曾經照過面的悍卒。
短斧、木盾、弩弓、全甲——裝備之精良、準備之完善,他一眼便看出是專門針對無憂洞地形的。
甚至比鬼樊樓自己在洞中摸索百年的裝備還猶有過之。更加貼合巷道、洞窟作戰!
他徹底明白了。
連日來四門盤查一無所獲,不是對方逃出了汴京,而是這群人自始至終藏在城內蟄伏。
看眼前這般備戰架勢,這群瘋子竟然打算借著明日二郎誕辰、無憂洞大批人手湧上地面搜刮廟會油水、地底空虛的機會,反向殺入鬼樊樓!
「哥哥……」
身旁一同跪著的葛大,聲音止不住發抖。
王胖子沒有回話,目光死死盯著主位上的男人。
李繼業嘴裡還咬著一顆餘下的冰糖葫蘆,囫圇咀嚼著山楂果肉,淡淡開口道。
「王管事,真是好巧,咱們又遇上了。」
王胖子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
「小的,可真沒有想見爺您吶。」
李繼業斜倚在桌案旁,虎目靜靜鎖住他,笑言道。
「我也沒想到,來的會是你。」
王胖子心臟狂跳,靈光一閃,臉色發白道:「這片宅院的線索,是郎君您故意放出去的?」
「還算聰明。」李繼業晃了晃手裡的竹籤,虛圈空處,笑言道。
「不止這一處,外圍一共十處疑似藏人的線索,全都是我故意散出去的。」
王胖子雙膝發軟,幾乎癱倒在地,喉結滾動道。
「郎君……您是要反攻鬼樊樓?」
這句話落下,整個偌大院落里的健兒們氣息齊齊一凝,肅殺之氣無聲瀰漫。
沒有一個人開口作答,卻已然是最好的答案。
李繼業淡淡一笑,緩緩點頭道:「既然王管事已經看明白了。
那我們也就不必再耗時間,正式開始吧。」
話音落下,一旁待命的四兒立刻彎弓搭箭,弓弦輕震。
「噗嗤——」
銳利箭矢徑直穿透朱三的額頭。
「撲通」一聲,朱三身軀重重栽倒在地。
餘下三人瞬間懵了。
——開始什麼?葛三腦海緩緩划過。
——什麼開始?周小乙迷茫著回想。
王胖子面色鐵青,厲聲喝道:「你殺了我們,我們逾期不歸。
無憂洞立刻就會察覺異常,全城戒嚴,你的計劃一定會敗露!」
李繼業沒有應聲。
咔嚓——
王胖子餘光立時尋聲望去,卻瞥見兩側騎卒正在互相協助披掛全身甲冑!
他渾身發抖,失聲驚呼道:「你們……是今夜就要攻入鬼樊樓?!」
又是一聲弓弦響動。
「噗嗤!」
第二支箭射出,周小乙仰面倒在血泊之中。
葛大茫然地把視線從周小乙身上抬起,與王胖子對視一眼,耳邊響起彎弓搭箭的聲音。
葛大與王胖子,幾乎是同時嘶吼出聲道。
「我熟知無憂洞所有地底岔路密道!」
「我清楚今夜無憂洞裡的值守布防!」
可弓弦依舊響了。
「噗嗤。」
葛大眉心中箭,滿眼不解地轟然倒下。
王胖子劇烈喘著粗氣,眼角餘光瞥見廊下靜靜站立的溫九傷,心底一片冰涼。
——蠢貨,道路,人家知道。
李繼業把最後一點山楂果肉嚼碎咽下,指尖捏著沾了糖霜的竹籤,看著渾身癱軟的王胖子,輕笑一聲道。
「不錯,我喜歡聰明人,聰明人總能活得久一點。」
這時時遷從院門快步奔入,和守門的曹猛點了點頭,幾步來到李繼業身前,遞上一封匯總好的密信,壓低聲音稟報導。
「李爺,另外十處誘餌線索,一共釣上來六波洞窟探子。
每一處都留了一個活口問話。咱們這片是最遠的一處,怕是沒有其他探子上鉤了。」
李繼業接過信封,指尖把玩著染了淡淡「血跡」的糖葫蘆竹籤,看向癱跪在地的王胖子,笑容收斂道。
「把所有口供匯總核對一遍,挨個確認每個人交代的情況是否吻合。」
「是。」時遷領命,身形一晃,迅速消失在院落的燈火陰影里。
李繼業將那根糖葫蘆竹籤往桌案上一插,不再多言半個字。
他旋過身,邁步走向院落中央那群披甲完畢、靜立如山的騎卒。
他一走入人群,兩側鐵甲士卒便自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筆直的通路。
待他身形穿過,靜默的甲士又緩緩合攏,重重疊疊的鐵甲冷光一點點吞沒了他的背影。
就在這一刻。
「砰——!!!」
漫天絢爛煙花轟然炸開,照亮了整座汴京城的夜空。
滿城此起彼伏的歡呼、祈福頌聲順著街巷層層疊疊迴蕩開來,傳遍四城。
市井之中,無數百姓齊聲恭祝的聲浪隱隱飄入院牆——
「政和四年六月廿四,灌口真君誕,子夜方臨,新辰初啟,天燈垂,市燈揚,真君顯聖,慧眼垂觀,威鎮邪祟,闔城恭祝。
萬境清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