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萬勝門,神保觀。
「哐——哐——!」
「肅靜迴避!清源真君巡境!閒雜人等兩旁退讓,莫擋神駕,衝撞聖像者晦氣一年!」
銅鑼聲聲震得整條長街嗡嗡作響,兩名手持藤棍的開路執事扯開嗓子高聲呵斥。
沿街百姓慌忙向著兩側避讓。一隊五彩幡旗、繡著梅山七聖圖案的幢幡緩緩開路。
後頭八個赤膊精壯壯漢,合力抬著一尊披紅掛彩、鎏金塑身的二郎真君神像沿街緩步走過。
沿路香爐不斷拋灑線香,裊裊煙氣混著鞭炮炸開的硝煙,瀰漫在整條街巷。
街巷裡瞬間湧起一片歡聲笑語。孩童們在人縫裡追逐嬉鬧,小小的衣角被晚風掀得來回翻飛。
街口賣糖人的老者坐在木凳上,手腕翻飛捏出小鹿、神犬、天兵模樣的糖塑,引得一圈孩童踮腳圍觀。
兩側屋檐下的燈火一盞接一盞次第點亮,連成一條發光的長河,一直蜿蜒向遠處的汴河與皇城方向。
神保觀前的戲台上,新摺子已經開鑼。弦子一響,鑼鼓一催,便是一聲清亮的長腔。
「鏘鏘——咚隆鏘!」
台上一名伶人戴起三眼面具,持三尖兩刃刀踏出幕布,朗聲開唱。
「駕起祥雲離九天,腰間寶劍鎮山川。
斬蛟治水居灌口,清源妙道顯威權。
吾神乃灌江口二郎神是也~
那唱戲的角兒把手裡的三尖兩刃刀往下一頓,台板震得嗡嗡響。
「彩!!!」台下立時爆出一片彩聲。
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那唱詞的下半截淹了一瞬,又退下去,露出後面那句。
「當年嘉州斬蛟除害,護佑一方,灌江百姓立廟奉祀;奉玉帝敕旨,敕封清源妙道真君,鎮守西川——」
…
「哇,是《二郎神醉射鎖魔鏡》耶!」
神保觀正門前搭起的巨型戲台底下人山人海。一個清脆的女聲拍著小手,滿臉興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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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隨行內侍連忙伸出手,虛虛護在少女身側,低聲勸誡道。
「五姐,您小心些。底下人多擁擠,若是被往來粗漢磕碰傷到,回去貴人定然不許您下次再私自出來了。」
被喚作五姐的少女猛地扭過頭來。
一張鵝蛋小臉,眼波柔潤,鼻樑秀氣,承襲了宋徽宗趙佶一脈清俊雅致的骨相,手指纖細白皙,眉宇間帶著皇家公主獨有的一點嬌憨稚氣。
她氣鼓鼓地瞪了一眼內侍楊戩,隨即伸手戳了戳身側另一個少年的胳膊,委屈巴巴地小聲抱怨道。
「小九郎,你看,他凶我!」
被她戳中的小九郎面膛生得方正,眉眼銳利,全然不像深宮養出來的柔弱皇子,小小年紀身姿已經站得十分挺拔。
肌膚是皇家子弟慣有的白皙,手腳卻緊實有力。
相較於一身綾羅、打扮精緻如同富家小姐的五姐,他的衣袍反倒素雅簡約許多。
小九郎沒有順著她撒嬌的話搭腔,目光自始至終凝在戲台那尊持刃的戲子身上,看得入神。
楊戩見狀連忙陪著笑打圓場道:「五姐哪裡話,奴婢怎敢凶您,疼惜還來不及呢。」
五姐見兩人都不順著自己鬧脾氣,更不開心道。
「我哀求父皇和母后好幾日才求得出宮一趟,你倒是沾我的光跟著出來,還這般冷淡。
早知道我就不該求母妃帶上你,讓你留在宮裡去御花園數那丑魚好了!」
楊戩連忙左右飛快掃視一圈,周遭人聲鼎沸,戲曲鑼鼓蓋過私語,他壓低聲音勸慰道。
「我的好五姐,在外頭萬萬不可隨口稱呼官家,人多耳雜,萬一被旁人聽了傳出去,於娘娘、於兩位小主子都不妥當。」
他知道這姑奶奶的性子,話頭一轉,抬手指向山坡對面道。
「這裡人太多了,您人兒小也看不清,那裡有專門搭的台子,咱們過去租上一個,居高臨下,看到也方便不是。」
一直盯著戲台的小九郎此刻終於轉過頭,對著楊戩微微頷首,禮數周全地道。
「有勞楊大官費心了。」
楊戩連說不妨事。
五姐眼睜睜看著兩個人沒等自己應允就達成共識,正要賭氣反駁。
小九郎側過頭,語氣帶著幾分歉意勸她道。
「五姐,咱們出來只有這一晚的時限,趕在爹爹回家前就得返程。大官也是為了我們看得舒服些。」
五姐眨了眨杏仁眼,滿腔的小脾氣瞬間散了,連連點頭道。
「那快走快走,我可不想什麼熱鬧都沒看上就要被拎回去,好不容易才出來一回!」
說罷她率先縮著身子往人群縫隙里鑽。楊戩立刻給不遠處扮作尋常護院模樣的丘岳遞了個眼色。
殿前司都教頭丘岳帶著兩名改了便服的禁軍護衛,上前不動聲色分開擁擠人流,開出一條窄路。
五姐邁著小碎步一路彎腰穿行,嘴裡不停小聲念叨道。
「借過,叨擾了,勞駕讓一讓。」
一行人沒有硬擠戲台正下方的人群,順著側邊僻靜山道往山坡繞行而上。
才跑出去數百步,興致勃勃的五姐便微微氣喘,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楊戩步履穩健跟在後方,小九郎年紀更小,氣息卻絲毫不亂,穩穩跟在她身側。
她不由得上下打量小九郎,滿心疑惑:楊戩常年習武趕路跟上不奇怪,你年紀比我還小,怎麼走得這般輕快?
小九郎看懂了她眼裡的疑惑,沒有解釋,反而忽然側目,不動聲色的開口發問道。
「今日乃是二郎真君誕辰,爹爹素來最愛市井節慶熱鬧,為何他沒有親臨神保觀?」
五姐立時被這話吸住了注意力,眼珠一轉,直勾勾看向楊戩道。
「對啊,爹爹他怎麼不來?」
她又上下打量著楊戩,驚奇道:「而且平日裡爹爹出來,不都是楊大官陪著的嗎?怎麼今日,是你來陪著我們?」
楊戩臉上掠過一絲尷尬,正要斟酌說辭,小九郎望著蜿蜒的山道,頭也不回地低聲道。
「想來是父皇要校閱新搜集來的道藏典籍,抽不開身顧及市井玩樂。」
楊戩正要順勢附和,五姐卻撇了撇嘴,一臉不信道:「你哄小孩呢?
爹爹性子我最清楚。該處理國事的時候總偷懶躲著修道,但凡有熱鬧玩樂的機會,哪裡會捨得留在宮裡啃道書?」
這話一出,小九郎默然不語,楊戩臉上神色一僵。
連在前頭開路的丘岳腳步都下意識放快了幾分,想要避開這場私語。
少女一雙杏仁大眼直直望著自己。楊戩無奈嘆了口氣,壓著極低的聲音回答道。
「五姐莫要胡亂揣測。官家近日的確被國事絆住了。
前幾日花兒王太尉聯合殿中侍御史呂頤浩、石公弼一眾朝臣。
聯名彈劾慕容彥達私自更改流民戶籍,私下收納四方流民擴充勢力,有動搖國本的嫌疑。
慕容貴妃今日一早就進宮面聖,在御書房爭執了許久。」
他聲音壓得更低道:「鬧得有些不愉快。」
五姐歪著頭嘟囔道:「貴妃娘娘也是心急。
爹爹本就不愛處理政務,好不容易坐下來理事,還要去爭執頂撞,父皇定然又要心煩撂挑子,找地方躲清閒了。」
楊戩連忙正色告誡道:「五姐可不能再這般口無遮攔議論官家私事,若是再亂說,奴婢只能據實向上回稟了。」
五姐皺起小鼻子,對著他做了個調皮的鬼臉。
楊戩被她鬧得無可奈何。一旁的小九郎卻若有所思,緩緩開口道。
「這麼說來,父皇怕是避開宮中紛擾,去往大相國寺……散心去了?」
楊戩猛地抬眼看向這個年紀輕輕的小九郎,眼神里滿是詫異。
這一個眼神,已然印證了小九郎的猜測——官家根本沒去道觀,怕是悄悄繞路去了錄事巷一帶散心避事。
就在這時。
「咚——!!」
一束碩大的煙花驟然從城郊方向沖天而起,在漆黑的夜幕里轟然炸開,漫天星火傾瀉而下,爆響硬生生壓過了戲台的鑼鼓唱腔。
一道雄渾冷冽的喝聲順著夜風遙遙傳過來,穿透滿城喧囂道。
「隴西李氏,武翼郎李繼業,恭賀真君誕辰!!」
山坡小道上的三人同時抬眼,望向煙花炸開的那片夜空。
五姐望著漫天星火,小聲喃喃道:「好大的煙花,這個武翼郎,想必很有錢。」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同一刻。
與此同時,散落於汴京城各處的近千人同時抬頭,目光落向那片正在散去的煙火。
有人正蹲在巷口的陰影里,有人靠在貨棧的門框邊,有人藏在船篷的陰影中,有人正坐在茶棚的長凳上,端著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其中一雙虎目微微睜開,像是從一場短暫的養神中被那聲炸響推回了人間。
火光在瞳孔里跳了一下,然後暗下去,他吐出一個字道。
「走。」
話音落地,無數蟄伏的人影齊齊動了起來,重重疊疊的腳步,隱入人潮陰影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