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頭八臂顯神通,火輪飛劍鎮魔宮。
連環寨內天兵列,專擒妖祟立奇功。
小聖乃哪吒三太子也!
戲台上傳來哪吒登場的唱詞,終於壓過山道里雜亂的喘息。
五姐抬手擦了擦夏夜悶出來的薄汗,小臉上滿是登頂的歡喜道
「終於爬上來了,我們可太棒啦!」
小九郎側頭往下瞥了一眼下方,不過十餘丈的密密麻麻看戲人群,又默默轉回頭,神色平靜,一言不發。
五姐立刻察覺到他不對勁,狐疑地盯著身旁的小九郎。
楊戩察出氣氛有異,連忙笑著接話打圓場道。
「是啊五姐兒,咱們運氣正好,聽著鑼鼓聲,正好趕上哪吒三太子帶著四魔女登台迎接真君聖駕,好戲正要開……」
他話音猛地一頓,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得乾乾淨淨,一雙三角眼驟然眯緊。
五姐聽得正入神,下意識回頭道:「好戲怎麼了?」
楊戩沒有回話,耳朵微微一動,腳步橫錯半寸,頭顱微偏,望向身後那條僅容兩人並行的上山小路。
但見十道身影分成兩列五排,緩步順著山道走來。
人人臉上都扣著厚重古樸的儺戲面具:為首是猙獰水牛儺面、尖吻黑狗儺面、粗顎野豬儺面、彎角山羊儺面、布滿綠紋的蜈蚣儺面。
往後依次是狹長白蛇儺面、開路將軍儺面。
一個個肩背寬闊,筋骨賁張,路數看似駁雜,卻個個都是久經搏殺的好手。
楊戩腳步一橫,牢牢擋在兩位小主子身前,面色陰沉冷喝,用江湖黑話般的語氣厲聲斥道。
「哪路藏頭露尾的野路子?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界,敢摸到神保觀後山來惹是非!」
話音剛落,在前開路的丘岳立刻帶著四名便服禁軍折返回來,拔刀護在側面。
小九郎在看見這群面具人來意不善的剎那,不動聲色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這一退讓,再配上他一身素淨衣袍,乍一看竟像是跟在公主身後的普通小童,毫不起眼。
五姐反倒初生牛犢不怕虎,下意識往前站了半步,擋在小九郎身前,小手微微抬起,聲音發緊卻強撐著底氣道。
「不要怕,有……有大官,不對,有丘岳呢。」
楊戩的神色卻越來越凝重。
對面十人非但沒有退避,反倒腳步一分,沿著山道兩側緩緩散開,隱隱形成合圍之勢,斷死了前後兩條退路。
小九郎陡然低聲開口,語氣冷靜道:「楊太尉,他們是有備而來,不是偶遇的歹人。」
楊戩心頭一震。他原本只當是山下潑皮無賴窺見公主容貌,想要鋌而走險擄人勒索,一聽這話頓時醒悟事態遠比預想兇險。
他來不及細問少年如何看出破綻,伸手便要單手將五姐與小九郎一併攬入懷中護住。
小九郎卻急促低聲道:「我身形小,能鑽空隙跑開自保。」
楊戩伸出去的手微微一頓,依舊一把夾住五姐,同時厲聲大喝道。
「丘岳!」
殿前司都教頭丘岳龍行虎步,擦著楊戩身側交錯衝上前,銅鈴大眼一掃對面十名面具好手。
心知乃是硬茬,唰地抽出腰間腰刀,招呼兩名禁軍結成三角戰陣,怒喝一聲直衝而上。
「殺!!」
來者正是郭弘義一眾青州精銳,為隱藏身份盡數戴著儺面。
厚重水牛儺面者-郭弘義、綠紋蜈蚣儺面者-吳墨龍,彎角山羊儺面者-李汶,三人齊齊上前迎住丘岳!
剩餘七人呈散陣分出,李玄策、張承贏、喻文波、陳帆起、陳祿、陳徹六人,分成兩組纏上四名禁軍護衛。
餘下一人封住山道中段退路。
刀刃劈砍、鐵鐧碰撞、拳腳悶響驟然在狹窄山道炸開。
郭弘義厚重水牛儺面之下,雙臂橫架格開丘岳勢大力沉的劈刀,手肘順勢撞向對方肋下。
吳墨龍身形遊走,蜈蚣面具下出手刁鑽,短匕專挑手腕刀路縫隙切入。
李汶腳步踏碎山道碎石,彎角儺面迎著刀風硬頂。
另一側,張承贏掄著鐵鐧橫揮,砸得山石碎屑飛濺,禁軍長槍刺出,被他鐧杆死死鎖住。
喻文波側身貼地掃腿,逼得對方不得不跳步閃避。
陳帆起、陳祿兩人一左一右包抄,拳掌連綿疊打,封住兩名護衛所有後撤角度。
狹窄山道上刀光亂閃,面具人影騰挪撲擊。
鑼鼓戲曲在山下遙遙飄上來,廝殺人影與儺面惡鬼一般的模樣相映。
真好似人妖亂鬥,妖氣混著殺氣漫上山坡!
…
山下戲台忽然傳來高亢唱腔,穿透紛亂打鬥聲飄上山腰。
「擺列天兵,旌旗雲影,環山寨。劍戟排排,霧鎖乾坤隘!」
就在這句戲詞響起的瞬間,一直緊繃觀察戰局的楊戩動了。
他一隻胳膊牢牢夾著臉色潮紅、又怕又興奮的五姐。
腳步踩著山下戲台隱隱傳來的鑼鼓鼓點,一步一頓,在廝殺交錯的人影縫隙里從容穿行。
不是他拼命躲閃纏鬥的眾人,反倒像是兩邊打鬥的人下意識給他讓出了一條空隙。
「咚!」
他抬手一記沉猛劈掌,硬生生震開張承贏橫掃過來的鐵鐧,鐧杆脫手翻飛滾落在山道旁。
緊跟著腳尖輕輕一勾,將氣喘吁吁想要往側面躲藏的小九郎勾到自己身側護牢。
楊戩抬目掃了一眼,以一敵三已悍然殺透三人包圍,正朝這邊趕來的丘岳。便立時快步而去。
丘岳見狀,則立時腳步一頓,知道楊戩要帶人走,旋即怒吼一聲再度發力,轉身刀光狂舞死死纏住三人。
廝殺呼喝震得半山腰嗡嗡作響,引得山下看戲的百姓紛紛疑惑仰頭,一會兒望戲台,一會兒望向喧鬧不止的後山山坡。
楊戩帶著兩個孩子衝出打鬥圈,一路快步奔走,心神半點不敢鬆懈。
剛拐過一道山彎,他雙眼猛地一凝。
山道正前方立著一條八尺壯漢,身軀雄挺霸道,肩寬背厚,臉上扣著一張白面猿猴儺面,正迎面緩步走來,堵住前路。
楊戩餘光一撇,掃向山坡之下看戲的人群,估算了一下落差與距離,隨即三角眼中戾氣暴漲,咬牙怒喝道。
「找死!」
他身高不過七尺,腋下還夾著一位公主,非但沒有避讓,反倒單手蓄力徑直猛衝上去。
單存義戴著白面猿猴儺面,眉峰一挑,不閃不避,同樣攥拳迎面硬沖。
一人步伐剛猛如奔虎,一人步法飄逸似仙鶴,兩人之間的距離瞬息拉近。
單存義腳跟狠狠釘入土中,借著沖勢整條手臂如同長鞭甩落,重拳不帶半分留力,狠狠砸向楊戩頭頂。
楊戩雙腳紮成丁字步,擰腰轉膀,單臂向上硬撐,以臂對拳。
「咚——!!」
兩拳轟然相撞,如同兩根粗木鈍器狠狠對砸,沉悶巨響震得周遭落葉簌簌飄落。
單存義白面猿儺面之下,麵皮瞬間漲紅,整條胳膊酸麻發麻,氣血微微翻湧。
不等他收拳回勁,楊戩吐氣開聲,沉聲低喝道。
「開!」
筋骨齊鳴之聲從他軀體裡炸開,隱隱帶著虎豹雷音,身形借著發力硬生生隱隱拔高寸許。
被夾在臂彎里的五姐,感受最是清晰!
原本貼著她後背的堅硬肋骨,此刻驟然鼓起一條條如同老麻繩虬結的筋肉,力道磅礴駭人。
刀光廝殺聲就在身後不遠,少女心跳擂鼓一般,大氣都不敢喘。
楊戩弓步下沉,撐出去的手臂猛然一曲,手肘如長矛大槊,直頂對方心口要害。
單存義凶性大發,猿面下神色一狠,竟不格擋,依舊掄拳猛砸楊戩面門,打算以傷換傷。
可就在拳肘將要相撞的毫釐關頭,單存義的胸膛極細微地向後縮了半寸。
這一絲微不可察的退讓,被楊戩瞬間捕捉。
他臨機應變,硬生生收回即將頂出的肘尖,手掌張開往前一撐,重重按在對方後撤的胸口。
一股雄渾力道爆發而出,單存義整個人被打得凌空向後倒飛出去數尺。
楊戩抓住空隙,側頭便要伸手去拉小九郎,打算趁勢衝過這條山道逃出生天。
可他眼角餘光掃過小九郎的瞳孔倒影,赫然看見倒飛出去的白面猿猴面具微微偏移。
面具縫隙之後,赫然露出了另一張更兇惡的金絲猿猴儺面!
楊戩剎那間頓悟方才對方故意後撤誘招的算計,怒喝一聲,翻身擰腰,翻身錘向後狠狠反砸!
「砰!」
他的拳頭與金絲猿猴儺面主人轟來的重拳,凌空撞在一起。
「哼!」
楊戩一身硬氣功盡數架起,可兩股力量對沖之下,竟被對方磅礴巨力打得整個人橫著平移出去兩步,腳下碎石蹭出兩道淺痕!
他連退三步穩住身形,五指攥緊,筋脈暴起,單指定江山凌空一點,鎖住對面來人周身要害。
對面李繼業單手一把擒住倒飛落地的單存義胳膊,與楊戩遙遙對峙。
兩人目光隔著一道儺面相撞,下一秒李繼業手腕順勢一甩,將單存義凌空拋飛出去。
單存義立刻心領神會,腳掌在李繼業拳風上一點,身形如猿猱騰空,直撲正要掙脫纏鬥趕過來支援的丘岳!
凌空一拳重重砸下,硬生生將這位都教頭重新堵回下方的纏鬥包圍圈裡,再也沒法抽身上來支援楊戩。
楊戩無暇理會後方戰局,指尖死死鎖定戴著金絲猿猴儺面的男人,沉聲喝問道。
「來者何人,敢劫掠皇族,找死不成?」
李繼業低低一笑,虎目彎起,隔著儺面具看向氣急戒備的楊戩。
他緩緩抬起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臉上這張金絲猿猴面具。
金絲猿猴與楊戩,狹路山風之中。
…
就在此時,山下戲台的唱詞又一次順著夜風卷上山坡,蒼涼雄渾,壓過山道所有喘息。
俺這裡祥雲藹藹,騰騰殺氣透天涯。
前擁著黃幡豹尾,後列著黑煞天蓬。
朱雀青龍分左右,白虎玄武列西東。
鳳翅盔明凝曉日,獅蠻帶緊束玲瓏。
長槍闊劍排戈甲,短箭輕弓掛玉驄。
繡球滾處千條火,火輪飛起萬道紅。
搖一搖外道神鬼驚!撼一撼天關地戶動!
騰雲喚雨,掣電呼風;
專擒山精木魅,剿除野怪…妖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