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山道,戲台高亢唱詞滾滾上山,如天鼓震野。
李繼業立在山道正中,八尺身軀如山嶽橫亘,臉上金絲猿猴儺面在煙火餘光下泛著冷詭的鎏金紋路,雙目透過面具孔洞,沉凝如淵。
剛剛一擊之下,便試探出了這太監的底子。
果然蔡府門前一見做不得假。此人一身氣血,原來是走的至剛至猛的路子。
而楊戩懷抱公主,單手凝勁,筋骨繃得如滿弦硬弓,三角眼死死鎖定前方來人,心生寒意。
方才對撞一招,他已然探明——
對方力量雄渾至極,絕非尋常江湖武夫,甚至遠超殿前司所有教頭層級。
尤其是那一手誘招卸力、虛晃奪勢的打法,殺伐老練、步步算計,是屍山血海滾出來的百戰凶人。
他又見得對方敲了敲金絲猿猴儺面的挑釁之舉,立時不屑道。
「果然是個藏頭露尾的傢伙,連個名號都不敢報!」
李繼業聞言負手而立,狂妄霸道之極,聲線低沉如低音炮,自帶顫音翻滾不休道。
「鬼樊樓,無憂將軍。」
此言一出,楊戩不驚反安,三角眼一眯,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十足的不信道。
「無憂將軍?就憑你?」
話音剛落,他便微微一怔。
李繼業儺面後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果然無憂洞有個無憂將軍。對方又知道鬼樊樓有個無憂將軍。
他緩緩反問道:「哦?不像?」
楊戩心口猛地一沉。腳步寸寸紮根,喉間低喝道道。
「城中禁軍密布,爾等今日敢動宗室一根髮絲,當誅九族!」
李繼業聞言不怒反笑,緩步抬拳,五指緩緩收攏,骨節微鳴。睥睨道
「誅九族?來。」
楊戩單手擒五姐,本就束縛一臂,夾在腋下更是遮擋半身。
若是放開廝殺,他自信能擒殺對方。可這般禁錮哪裡敢強打硬攻。
如此一幕,小九郎卻看在眼裡,其雖然武藝不通,卻知雙方言語相交。
對方邀戰,太尉不敢應戰的一瞬,便是落了下風。
若對方是個通兵法的廝殺高手,怕是此時就要強打硬攻,殺敗太尉勢氣!
小九郎心思瞬轉,嘴立時便是一張,速道:「太尉…」
話語剛起,楊戩耳根下意識一動。
李繼業立時虎目一凶,
話音未落,他身形驟然一塌。
沒有騰空威勢,沒有驚世起手,只有平地一瞬爆沖!
金絲猿猱撲獵之勢,先殺敗山道夜風!
小九郎面色一白——我也在勢中!
楊戩卻瞳孔驟縮,不敢再留半分餘力,懷中收緊趙福金,身形驟然側旋,單臂貫盡全力橫攔硬擋!
「砰——!!」
第二記對撞!
這一次,聲響比方才更沉、更暴、更摧筋裂骨!
楊戩腳下青石瞬間裂開細碎紋路,整個人卻毫不退讓。
三角眼凝視著眼前的金絲猿目。對方打法同樣狂放霸道。
……可必然勝不了他!
他是天下頂尖硬功,貼身護駕數十年。
區區眼前之人——單手對敵還敢如此狂妄!
他成錘印的對撞之手,立時筋腕一翻,就要化作鷹爪勾向對方經脈,拿捏對方關節鎖脈。
然而下一刻,楊戩鷹爪立時一僵,怒目圓睜道
「混帳!」
但見李繼業硬拼一記之後,毫不停滯,右手徑直朝著楊戩懷中的五姐抓去。
如此大危之局,楊戩哪裡還敢扣向對方命脈,硬拼都半步不退的腳步,立時倉促拔步後撤。
楊戩單臂施展開鷹爪硬功,指節泛青,連連鎖拿拍擊,只守不攻。
李繼業雙手大開大合,拳爪交替,每一次招式看似要近身搏殺,到緊要處必定手腕一轉,探手就往公主方向襲擾。
不過數步之內,李繼業每有招式將要落在楊戩身上,都會虛晃一變,朝著楊戩懷中一伸。
逼得楊戩只能步步撤步避讓,空有一身剛猛硬功,完全沒法全力反擊。
山道後方,已經只有丘岳嘶吼廝殺聲,且還越來越遠,已然被死死困死在包圍圈中,根本抽不上來。
對方武藝雖不如他,但他卻孤立無援!
如此下去,便是徹徹底底的死局。
五姐被箍在楊戩臂彎里,小臉慘白,卻死死咬著唇,沒有哭出聲。
戲台的熱鬧、滿城的煙火、漫天的花燈,此刻全都成了遙遠的泡影。
咚…
又是一聲撞擊。然而還在渾渾噩噩的五姐卻感覺自己好像漂浮起來了。
下一刻,她確定不是幻覺。
楊戩三角眼看著對面的來人兇惡之極,但見對方的攻勢節奏已然牢牢建立。
在李繼業慣性圍魏救趙,繼續抓向五姐的剎那。
楊戩猛然手腕一松,把五姐拋飛空中,用胸骨硬接對方一擊。同時空手前伸,抓向對方前臂!
一招定勝負!
李繼業一擊之下,如擊銅鐘,對方紋絲不動。又見楊戩雙手同抓,要強攻硬打鎖死自己手臂。
如此危局剎那。他絲毫不慌,不進反退。
一步之後,他面具微微一轉。
與一旁,靜靜立在側後方冷寂的孩童眼睛相撞。
小九郎,立時如臨深淵。但見一隻勁風呼嘯的大手,撕風抓來!
剛還暗自惋惜金絲猿猴竟然沒有上當的楊戩,看見對方一步後撤,抓向旁邊的小九郎,立時目眥欲裂。喝道。
「混帳!」
腳步一跺,身形急掠,抬手同樣抓向小九郎想要阻攔。
「撕…」
兩隻不同的手臂,幾乎同時伸向這名孩童。
李繼業虎目一晃,隔著小孩煞白的臉,看向對方面色緊繃的楊戩。嘴角微微一勾道。
「果然。」
楊戩聞言面色陰沉如水。如果五姐趙福金已經是天大的逆鱗。那小九郎趙構便是龍筋龍髓,更是官家暗中格外看重的子嗣。
他猛然跺腳,抬手便是凌厲無比的大擒拿!
李繼業見狀絲毫不慌,腳步一錯,身子猛然又是一躥。
徑直空中撈月般,回身凌空抓向還在半空墜落的五姐!
楊戩前攻的手臂立時一僵,三角眼凶光畢露。卻不敢拿兩位皇嗣的性命,去賭自己一招殺死對方。
只能腳步同樣一躍,凌空翻身抓向五姐想要搶回。
兔起鶻落之間,五姐迷茫的感到自己又被一隻雄渾有力的臂膀扣住。
她雙眼怔怔望向對面的弟弟。
只不過不一樣的是。被抓的,又多了一個人。
山道崎嶇的石階之上,一大一小兩人立於其上,左右雙手都擒住兩孩童的一邊。
然而金絲猿猴儺面下,陡然響起一聲戲謔之聲道。
「……我贏了。」
話語落。李繼業雙臂同時微微向外一掙!
——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