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啊!!饒……」
「噗嗤!」
一柄斧鉞,追尋著聲音鑿入震動的喉管。
一個背嵬戰兵一腳踢開屍體繼續前進。追尋著跑的最慢的獵物。
四隊人馬在洞窟分岔處短暫交錯,彼此隔著火光遙遙對望一眼,沒有多餘的話語。
李繼業走在隊伍中間,前方是開路的戰兵,後面是修整的隊伍。
腳下這條路比方才開闊一些,兩側磚壁上偶爾能看到舊時的砌痕。
——有些段落還留著北宋初年營造官署的印戳,字跡被水汽泡得模糊,只隱約可辨「太平興國」四個字。
頭頂的磚拱低矮,他穿著三層甲冑必須略微低頭才能通過。
驅趕著約莫半里,前方火光忽然一晃。
探路的斥候從前方快速遊走而來,低聲道。
「爺,這群潰匪逃離的前面道路,塌了一段,約莫十丈寬。
又是個上坡,我們身穿甲冑過不去,得從側壁繞。」
李繼業聞言上前幾步,火把的光照亮了前方的斷面。
——整段拱頂垮塌下來,碎磚和夯土堆成一座斜坡,最窄處堪堪容一人側身通過。
「飛鉤。"他側了側身,喚道。
身後兩名士卒立刻上前,解下腰間的飛鉤。公輸圭改良過的鉤爪是三爪鐵鑄,爪尖淬過火。
兩人同時甩出,鐵爪劃破空氣發出兩聲短促的尖嘯,「咔」地扣住上方未塌的磚縫。巨索繃直,泥灰簌簌而落。
李繼業伸手拽了一把,確認穩當。
然後…讓出位置。
林沖見狀目光一閃,隨即當仁不讓,著甲冑率先側身擠上斜坡。
等他安全通過,
李繼業方才一揮手,身後兩百人魚貫而過,動作利落。
然而此時林沖卻返身而來,看向李繼業。
李繼業見狀立時腳步一頓。
如今林沖爆發出異樣的生命力之後,骨子裡依舊是穩重的。能讓習慣衝殺節奏的林沖折身返回不是小事。
林沖則著全甲,看著李繼業,環眼目光灼灼道。
「人肉集市。」
此四個字落入李繼業耳中,如聞天籟。隨即他嘴角一笑。
很少有這般腌臢的地方,能從他手下留存下來。
李繼業對郭弘義林沖二人道:「上一次太過匆匆,以為『有緣無分』。
看來今日,我們能再續前『緣』了。」
話語落,他笑意驟然收斂,戾聲道:「一個不留!!」
話語落,人影重重。
…
人肉屠宰集市。
「噗嗤!」
八尺來高的張人屠,一柄闊背剝牛刀,徑直砍在慌不擇路逃竄而來的無憂洞賊匪身上。
一刀把人劈成兩半。又一把把另一個人扛在肩上扔飛出去。
他巴掌長的刀疤順著脖頸伸直,怒目喝道。
「混帳東西,這些廝瘋了不成!!」
旁邊的造畜翁,麵皮溝壑縱橫,顴骨高聳,裹一件油垢發硬的白羊皮襖。
他打量著即使被如此屠戮,依然奔向他人肉屠宰集市的人群。陰鶩道。
「炸營了!」
話語方落,一個肋骨根根分明,精瘦狹長,胳膊瘦但是筋擰成一條條。十指修長,指端結著薄硬老繭的漢子。
手中一對細長剔骨小刀,劃開兩個無憂洞潰匪的脖頸。聞言皺眉回頭問道。
「炸營?」
造畜翁立時點頭道:「我屠宰集市的名號在無憂洞中,這一畝三分地還是有些威名。
即便外面官府圍堵,殺了進來,也必然不至於如此倒沖我等集市。
必然是其身後有敵人衝殺他們,驅趕他們為頭兵。」
他話語頓一頓,緩緩道:「這都是戰場上慣用的伎倆,但管用。」
「哼!」張人屠一刀背橫砸,直接把撲過來的一個潰匪腦殼拍碎,白花花的腦漿濺了他半條褲腿。
他憤怒地抹了一把臉,喝罵道:「那怎麼辦!」
烹羊張一刀扎入一個潰匪的咽喉,刃尖從後頸透出,帶出一截碎骨。
他煩躁地跟著追問道:「是啊!怎麼辦啊!」
孰料造畜翁聞言卻一臉默然,抬手一指潰匪逃來方向。舔舌道。
「怎麼辦?涼拌!一般已經倒沖的時候,往往意味著,後面緊跟而至的便是……」
他話語一頓,緩聲道:「追兵至啊——」
「噗嗤!」
他話語方落,但見渠道口最後方跌跌撞撞逃來的潰匪,六神無主的沖提刀的張人屠方向恐懼衝來。
張人屠此時不再管那潰匪,銅鈴大眼惡狠狠的看著驟然寂靜的渠洞。爆喝道。
「弟兄們,都操傢伙!看看踏馬的是何方神聖!」
隨著他的話語落下,人肉屠宰集市之中,個個膀大腰圓的屠夫赤膊裸身,一手提屠刀,一手尺長肉鉤。
皆是赤目黃瞳——常年生食人肉養出來的兇相。
若論兇惡悍勇,便是北門黑虎幫的打手,也要排在他們後頭!!
…
在一群凶神惡煞的人屠矚目之下。渠道暗影之中終於踏出一個身影。
先露靴,厚皮戰靴釘著圓頭鐵掌,踩過地上積著的黑血,每一步落下,血沫被鐵釘碾開。
往上是厚鞣牛皮護脛,外綴一圈小小的鐵札片,磕碰之時,細碎泠泠輕響。
再往上,疊札腿甲一層壓一層,甲葉烏黑,被地底的煙火熏出一層啞光,看不見一絲反光。
腰束闊牛皮鞶帶,帶上扣著短柄手斧、剔骨短刀,一側懸一面巴掌大小圓木楯。
胸背是一領重札步人甲,肩吞寬厚,護頸高高豎起,把大半張臉籠在陰影裡面。
最後,那人微微抬首,頭盔檐口露出來一雙沉靜、不帶半分波瀾的眼睛。
當看見一個全副武裝的全甲士兵,站在燈火之下。
一群人屠的洶洶滔天氣勢,陡然一滯。
隨著一個又一個全副武裝的戰兵走出渠道,排列成陣。
甲葉層層疊疊,火把照在烏黑甲片之上,泛著森森冷光。
長戟斜斜拄地,斧鉞靠在肩頭,沒有人喧譁,只聽見甲葉輕響,還有眾人沉穩綿長的呼吸。
一邊是全甲的戰兵,一邊是赤膊的悍匪。
林沖走在最後。他收斧提槍,立在陣前最前方,三尺槍尖指向地面,槍頭沾著的血正順著稜線緩緩聚成一顆血珠,懸在刃尖不落。
見此一幕,人屠的氣勢立時降到了冰點。
烹羊張腳步微微一動,小聲道:「大哥,情況不對,好像是正規軍,要不咱們先撤吧。」
張人屠聞言頭都不敢轉的喝罵道:「狗屁!他趙家的禁軍什麼時候有這麼精銳了!
有他也捨不得放在這洞裡面消磨!」
但他嘴上罵著,心底已經發沉,暗中盤算起退路,正準備招呼眾人悄悄後撤時。
身側一邊的渠道也響起來動靜。
但見承業、陳雄、卞祥三人徑直撞入燈火通明之中,目光緩緩掃過場內一眾屠夫,承業咧嘴笑言道。
「咱們第二!」
「逃不了,咱們被圍了。」造畜翁見狀面色煞白道。
果然,隨著他的話語落下,在張屠的耳中,周圍的渠道四面八方都響起來震動之聲。
甲葉相擊,腳步沉厚。
烹羊張聞言,立時一凶,咬牙道:「大哥,我護送你殺出去!」
張人屠聞言猶豫一頓,看著林沖同樣戾聲喝道。
「你能護個屁!」
他抬手舉刀,對身後屠夫喝道:「我們當趁著他們立足未穩,反殺一波!!」
話語落,他銅鈴大眼,兇惡的看著林沖,怒喝道。
「背水一戰!!!兄弟們隨我殺!!!」
立時他身先士卒,朝著林沖衝去。同時大喝道。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某刀下,不斬無名之輩!!」
林沖看著悍勇衝來的張人屠,提槍拔步,豹頭環眼道。
「明王座下,豹尾。」
帶人廝殺沖向林沖的張人屠,腦海怦然炸裂。心跳轟然巨響。
——等等,明王?是那個殺穿無憂洞的……明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