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在磚壁上,拉出明暗交界的線。
五爪懸鴉帶著四百人穿行在渠道之中,幾乎把就近幾條窄渠塞得滿滿當當。
他走在隊伍中段。狹長的雙眼不住地左右掃視著渠道兩側的每一個岔口。
恨不能在視線所及之處,把李繼業連同他那伙人從磚縫裡摳出來,當場虐殺!
他也懊悔。極其懊悔。
當日若不是被九尾火螭等人蠱惑,若是在那人從無憂洞殺出去之後,便一路咬死追查,哪會有今日之禍!
五爪懸鴉念及此,深吸一口氣,強行把翻湧的怒火壓下去。
可他緊接著又想起另一樁事——誰能想到,對方如此膽大包天,竟然還滯留在汴京未走,甚至還敢綁架鳳子龍孫!
真是、瘋子!
他正想著,一名鬼樊樓精銳打手從前方匆匆奔來,擠過人群到了他面前,喘著氣稟告道。
「大供奉,人肉集市方向有動靜。」
五爪懸鴉不耐煩地抬手揮趕道:「現在什麼時候了!你分不清輕重緩急嗎?
眼下哪裡有閒暇去管什麼人肉集市!我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
他話語陡然一滯。
那雙狹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立時靈光乍現——他們上一次路線正是從人肉屠宰集市經過的。
而一群仁義豪傑,會對那種腌臢置之不理嗎?
一股涼意從尾椎躥上來,隨即又化作一團滾燙的興奮。
他猛地一把捏住精銳打手領口,嘴角上揚,露出深深牙根,冷笑道。
「上一次兵行險招是我大意,此次竟然還敢故技重施!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一掌將打手推開,高聲喝道:「給我調兵!包圍人肉集市!!」
四百人立時轉向,前隊變後隊,齊齊往人肉集市的方向兜去。
…
五爪懸鴉腳步連環,匆匆疾行。不過少頃便來到人肉集市附近,渠口還沒到,便已經聞得喧囂廝殺聲從前方湧來。
——喊殺聲、兵器碰撞聲、瀕死的哀嚎與屠刀剁肉的悶響混成一片,在磚壁間層層迴蕩。
他不由大喜過望,雙掌往下一甩,兩柄彎刀立時顯於掌中,寒光映著他狹長眼中那團灼熱的戾火。
他提刀邁步前沖。
孰料洞窟之中先衝出來一人,碩大熊軀悍然砸來,渾身上下血污狼藉。
五爪懸鴉見狀眼中一戾,手中彎刀上拋,便要一刀兩斷。
「救我——!!」
那人面色煞白,氣若遊絲地喊出了最後兩個字。
五爪懸鴉手中彎刀的勢道立時一頓。他認出了這張臉——張人屠。
人肉集市的大當家,雖然上不得台面,可到底是無憂洞的人,吃的是無憂洞的飯。
他手腕一翻,刀鋒轉成刀面,穩穩接住了那具倒下的熊軀喝問道。
「什麼情況?」
可張人屠倒下來時被刀面一阻,身軀停頓了一瞬,胸腹那道豁口卻因慣性猛地張開。
一肚子的臟器順著裂口奔涌而出,淋了五爪懸鴉一身。
血、腸、碎肉,溫熱的、粘稠的、滑膩的,順著他的衣襟往下淌,在靴尖匯成一小灘暗紅色的「彩泥」。
張人屠本就煞白的臉被這最後一波失血抽空了最後一絲顏色,整個人軟塌塌地癱在九爪懸鴉身上。
他的手在五爪懸鴉的褲腿上滑動著,無意識地往下墜,嘴裡吐出了最後幾個字道。
「……明王……來了。」
語罷,生機斷絕,手臂徑直砸在地上,再也不動了。
五爪懸鴉杵在原地,低頭看著掛了一身的臟器碎塊,脖頸上青筋突突跳動,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廢物。」
可他罵歸罵,腳卻沒有往前邁。
若說不恨明王是假的,可對方展露出的實力擺在那裡。他若是孤身衝進去,那就是真的在找死了。
他站在原地等。
四百鬼樊樓精銳從四面八方合圍過來,腳步聲一層疊著一層,把整條渠道的磚壁都震得嗡嗡作響。
等最後一批人也到了位,五爪懸鴉方才微微側目,睥睨地掃了一眼身後的陣列,語氣森然道。
「確認了。就是明王那伙賊人——給我殺光他們!」
語罷,他抬手一揮,一腳踢開腳下張人屠的屍體,攜煌煌大勢大步流星而去!
手中彎刀飛射而出,釘在渠口上方的磚縫中,鐵索滑出,一個大跳蹬在牆壁之上,人如飛天之鷹,掠空飛入洞窟。
半空中他手腕一抖,彎刀脫壁而出,被鎖鏈扯回掌中,整個人落在集市高處一座木台之上,負手而立,高聲喝道。
「鬼樊樓九爪懸鴉在此——!!明王何在!!」
身後,四百鬼樊樓精銳從南邊交聯的渠道齊齊殺入,刀光如潮!
而五爪懸鴉站在高台上,居高臨下地望去,然後他的表情一點一點凝固在了臉上。
……
…
而人肉屠宰集市之中。
四下火光沖天,把集市照耀的恍若白日。
承業、陳雄等人正挨個清剿集市之中的漏網之魚,同時細細查驗地上屍堆里有沒有尚存一口氣的匪徒。
四兒則已經帶著戰兵,蹲下身逐一搜撿據點當中搜刮出的箱籠。
箱箍被彎刀撬開,箱蓋向上翻倒,成堆的銀鋌、碎銀、首飾、錢莊兌票嘩啦啦淌在泥地之上。
疤臉兒領著輔兵飛快分類綑紮,粗麻繩一圈圈勒緊錢袋,一袋一袋交由專人背好。
卞祥正解開身上第一層的鐵甲,趁著片刻空檔,往身上又套一層從匪首身上剝下的厚皮甲。
食安支起一隻大銅釜,就著一處平整石台,點燃乾柴,沸水咕嘟作響,分發給剛剛一輪廝殺完畢、大汗淋漓的兵士。
張聾子帶人搜尋每一條能夠繞行的暗渠預防有人潛藏躲避。
謝鍾楊、劉溫拿著峨眉钁,把洞口之中斷磚碎石盡數清開。
以上忙碌的人,連同林沖、單存義,郭弘義,張承贏,曹猛,吳墨龍……
一眾或是整理甲冑,或是擦拭刀刃,或是分食乾糧的人,齊齊的看向木台之上。
洞內戰兵的嘈雜,和渠道打手奔行的混亂,齊齊一靜。
…
「咕咚…」
五爪懸鴉把唾沫從乾澀沙啞的咽喉之中,咽了下去。艱難至極。
他第一次埋怨自己這一雙素來銳利狹長的眼睛,此刻硬生生將場中所有人盡收眼底。
——八百。
自己,包圍了八百人。
不是之前消息裡面說頂天三十嗎?你有這般人手,上次何苦孤身犯險,玩什麼單刀直入啊!!
他只覺連日緊繃,勞累過度,已經生出幻覺。五爪懸鴉閉眼搖了搖頭,深吸一氣後緩緩睜開雙眼。
終於,確信自己,包圍了,八百,全甲。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四百鬼樊樓精銳——其中配鐵甲的,也僅僅才一百出頭。
畢竟,地底暗道逼仄,甲冑素來被視作累贅。
……至少,以往是這樣。
「…啪…啪…啪……」
緩慢的掌聲驟然打破死寂。
下方背嵬效節戰兵,如淬鐵潮水一般向兩邊分開。
方才五爪懸鴉闖入之時,便齊刷刷提起兵器,列陣在前的林沖,卞祥,單存義等人齊齊向兩側讓開一條通路。
一身三層重甲,外罩一件玄色短罩袍的人影緩步從中走了出來。
金絲儺面牢牢扣在臉上,鎏金紋路在跳動的火光之下明明滅滅。
唯有面具眼洞之中,一雙透綠虎目,幽幽盯住高台之上的來客。
又微微低頭掃過下方渠洞口,腳步已經不自覺向後退縮的鬼樊樓精銳。
他身後,忙碌的承業一腳蹬在屍體上,把斧面狠狠拔出,拖著斧鉞緩步走來。
同食安,四兒,陳雄等人自四面八方收攏過來,一層層走到李繼業身後。
烏泱泱的背嵬效節戰兵,無聲的隨著李繼業掌中的節拍緩緩匯聚。
而一方人越聚越厚,另一方的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後退縮。
「啪…」
鼓掌聲驟然一止。
此時鬼樊樓精銳打手已經擠作一團,退回到渠洞入口的昏暗陰影之中了。
高台之上孤零零立著的五爪懸鴉,愈發顯得孤立無助。
李繼業立於台下,明明身處低處,目光卻好似自萬丈高處俯瞰台上的五爪懸鴉,負手平靜道。
「初次見面。若諸位有幸能活,餘生記得——恐懼我。」
話語落,李繼業抬手往前,食指於空中…輕輕一點。
身後,八百——奔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