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亡三日。
清晨。遼使館高樓之上。
窗欞敞開,清冽晨風吹入。窗外汴京城市井歷歷在目。
綠樹扶疏,飛鳥成群,盤旋於屋宇檐角之間,街巷人聲熙攘,攤販吆喝遠遠飄來,一派太平光景。
耶律大石負手立在窗口,一身灰藍直裰,腰束素革帶,木簪松綰著發。
只從袖口露出的半截腕骨上還能看出常年握刀的老繭。
他目光落在街口那家餛飩鋪前,看著掌柜掀開鍋蓋時騰起的白霧,在晨光里散成一層薄紗。
轟隆——!
一聲沉悶爆炸自遠處地底轟然響起,震得窗紙微微顫動。
檐下成群鳥雀驟然驚起,呼啦一聲沖天四散,盤旋在半空久久不肯落下。
可窗下街道上的尋常百姓,只是互相抬眼張望片刻,臉上不見驚懼,反倒面露喜色。
阿里奇立在耶律大石身後,望著樓下市井百態,沉聲開口道。
「已經剿殺了一日一夜,看這架勢,宋朝是動真格的了。」
耶律大石衣袂被風拂動。他抬眼凝望天上遲遲不肯歸巢的飛鳥,眉頭緊鎖,眼底滿是疑竇道。
「可為何會如此?
就算當真有鳳子龍孫遭人擄走,人也已經救出來了。
以大宋官家素來優柔寡斷、畏事怕煩的性子,就算要清算無憂洞,也不該這般雷厲風行,恨之入骨。」
他話音一頓,轉頭望向皇城方向,低聲喃喃道。
「就算官家一時性情大變,可大宋朝堂上下,素來互相推諉扯皮,斷不可能有這般雷霆般的辦事效率。」
阿里奇撓了撓腦袋,銅鈴般的大眼滿是茫然,搖了搖頭道。
「大石,連你都看不明白,我哪裡能知曉其中內情。」
耶律大石默然不語,目光落回窗外街巷。
街面上,餛飩鋪前,一個扛著半扇豬肉的屠戶把肉往案板上一撂。
扯著嗓子跟鋪子老闆搭話。隔著兩層樓的距離,那些對話被晨風斷斷續續地送上來。
「這是剿了一天一夜了吧?」屠戶拿圍裙擦著手,朝遠處升騰的煙柱努了努嘴道。
「可不是嘛。」鋪子老闆往鍋里撒了把蔥花,頭也不抬道。
「這回官老爺們是真賣力氣了。」
「那可不——誰家兒子被拐了不急啊?聽說是九殿下和五帝姬都差點折在裡頭。
也就是殿下被抓了,否則朝堂上那些老爺們,怎麼可能賣這力氣?」
「剿了好,剿了好。免得逢年過節,咱平頭百姓家的婦孺被拐進地底去,連個生死都不知道。」
旁邊一個瘸腿老卒拄著拐杖湊過來,嗤笑一聲道。
「要我說啊,要是官家隔三差五丟一回兒子——那汴京城就太平了。」
「啪!」鋪子老闆一把拍在案板上,臉色都白了,左右張望道。
「你要死啊!這種話也敢說出口?甚言!甚言!」
瘸腿老卒也自知失言,連忙哈著腰打哈哈,轉身變走邊道:「玩笑玩笑,我走了,老哥哥莫當真……」
耶律大石凝神聽著這番市井閒談,如同旁觀路人,緩緩搖頭道。
「事情絕不僅僅是鳳子龍孫被拐這麼簡單。大宋朝堂之內,必定發生了我們無從得知的變故。」
阿里奇聞言,面露幾分埋怨道。
「那些宋朝官員也是,被官家這麼一嚇,竟然半點消息都不肯透給我們,實在窩囊。」
耶律大石心中越發如墜迷霧,百思難解。
咚咚咚——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曹明濟縱身躍上高樓露台,氣息粗重,額頭滿是汗珠,快步上前稟報導。
「大石,我打探到消息了!
宋朝這般大動干戈圍剿無憂洞,對外的說辭。
是西夏方面戰事失利,意圖綁架大宋官家,藉此製造京師動亂,令大宋無暇顧及邊境戰事。」
「西夏?!」
耶律大石猛地出聲打斷,雙目圓睜,滿臉難以置信,死死盯住曹明濟道。
「綁架大宋官家?」
曹明濟點點頭,抬手擦去額角汗水道:「我聽聞之時也是大吃一驚。
可傳遞消息的宋朝官吏說得言之鑿鑿。說是官家前些日子同慕容貴妃因私事爭執。
故而二郎神誕辰慶典,無心出遊,便命隨身伴駕的楊太尉,帶著鳳子龍孫出外遊玩。
西夏奸細趁機下手,卻陰差陽錯擄走了皇子。
之後西夏人見綁錯了人,便想借無憂洞匪眾衝擊地面,攪亂京城局勢。
奈何禁軍防衛嚴密,鳳子龍孫又被人及時救出。
正因官家自身安危受脅,再加上朝堂出了這般紕漏,才會如此興師動眾,大舉清剿。」
話音落下,露台之上瞬間陷入死寂。
唯有窗外市井吆喝,還有遠方地底傳來的陣陣轟鳴,隱隱迴蕩。
阿里奇恍然點頭道:「原來如此,竟是西夏所為。」
「荒謬!」
耶律大石僵立原地,瞳孔不住震顫,斷然駁斥道。
「西夏?旁人不知內情,難道我們還不清楚?」
他憤懣揮袖,語氣激昂道。
「倘若真如這說辭所言,那我們在汴河之上親眼所見的景象,又算什麼?
我們布局設局,夜探樞密院,竊取密信情報,難道全都成了荒唐笑談?」
阿里奇與曹明濟對視一眼,皆是一臉遲疑道。
「這……」
耶律大石根本不指望這二人能夠參透其中玄機,負手在露台上來回踱步,口中不停喃喃自語道。
「怎麼會是西夏……怎麼會是西夏……」
阿里奇、曹明濟望著他來迴轉圈、心神不寧的模樣,不敢上前觸他眉頭。
於他們二人而言,這整件事同樣古怪荒誕,只能靜靜站在一旁,看著他一遍一遍往復踱步。
咚。
耶律大石猛地停下腳步,眼神空洞地看向二人,心底生出一絲自我懷疑道。
「難道,是我比不上他?」
他隨即用力搖頭,自語道。
「不該如此。
李繼業必然是深度捲入無憂洞事件的主謀。可如今所有事端,全都被推到西夏頭上。
要麼,便是李繼業布下了我們完全看不懂的大局,讓大宋君臣全都誤以為此事出自西夏之手。
要麼……」
耶律大石眉頭緊鎖,看向二人道:「他本身,就是西夏之人?」
此言一出,曹明濟撓了撓頭,遲疑開口道。
「大石的意思是,他李繼業的這個李,不是隴西李氏的李,而是党項李氏的李?」
耶律大石聞言也是一怔,只覺得這個猜測荒唐至極。
他沉吟片刻,抬手指向阿里奇,又指了指一旁的木桌道。
「你現在便是李繼業,坐到那邊去。」
阿里奇滿心莫名其妙,卻還是老老實實走到桌邊坐下。
耶律大石又抬手指向桌子另一側,對曹明濟吩咐道。
「你扮演我等遼人,坐過去。」
曹明濟瞬間隱約猜到他要做什麼,依言落座。
耶律大石閉上雙眼,摒除心中一切雜念,如同蒙住雙眼一般,摸索著緩步走到主位,雙手扶著桌沿,緩緩落座。
他一言不發,徹底將自己代入大宋朝堂文武百官的視角,凝神推演。
阿里奇與曹明濟坐在對面,百無聊賴,靜靜等候。
許久之後,耶律大石陡然睜開雙眼,目光銳利。
阿里奇連忙往前探身,急切問道道。
「怎麼樣,大石,想通了?」
曹明濟也緊跟著追問道。
「是啊大石,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耶律大石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道。
「就是西夏。」
阿里奇瞬間瞠目結舌,結結巴巴道。
「啊?這……這這……」
曹明濟同樣滿臉不敢置信道。
「怎麼會真的是西夏?」
耶律大石迎著兩人詫異的目光,一聲長嘆道。
「因為,只能是西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