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三騎緩緩行過,細碎的竊竊私語才緩緩響起。
「這是誰?」有人低聲問道。
「趙兄,讀書也要勞逸結合啊!這你都不認得?隴西李氏,武翼郎李繼業,蔡太師親封的。」
「他就是李繼業?聽說二郎神誕日,就數他煙花放得最勤?」
「除了他還有誰。唉,人家不僅與遼使在錄事巷爭風吃醋……錄事巷你該知道是何處吧?」
「小生,略有耳聞。」
「還算你腦袋靈光。聽我同窗說,便是鳳子龍孫被劫的那夜,他還夜遊汴河,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瀏覽花叢間。
他親眼所見,畫舫之上,可是三個!」
人聲立時一靜。
良久,世家子弟望著背影,滿心憧憬道。
「果然龍鳳天姿,非凡人可比!」
被濺了一身泥的寒門書生,聞言嘴唇微動,終究沒有出聲。
咚。
人聲細碎翻湧之間,官道另一側,又一隊鐵騎身影踏步而來。
為首駿馬通體烏黑,蹄踏風沙,氣勢蒼勁。
耶律大石一身胡漢糅合勁裝,身姿巍峨。
面容不似宋人那般清秀,顴骨略高,輪廓分明,一雙灰褐色眼珠沉靜如水,風霜滿目,北地梟雄之氣凜然逼人。
他身後緊隨兩員遼地猛將——阿里奇鐵甲凝寒,體魄悍勇,雙目銳利如鷹;楚明玉肩挎長弓,腰背懸刃,沉靜肅殺。
遼邦三人,陣列森嚴,氣場凜冽,破開人群,與李繼業一行遙遙對峙。
兩陣相對,一南一北,一貴胄雄姿,一蠻荒桀驁,整條官道瞬間被兩股龐然氣場分割。
富家子弟激動得出聲道:「當是名場面!武翼郎三都遼國使!!
我等竟能親見,今日到此,當真不虛此行!」
周遭人群更是激動萬分,紛紛屏息凝神。
萬眾矚目之下,二人對立在園門前,誰也沒有先開口。
李繼業偏過頭望過去,耶律大石也轉頭看來。
「耶律使君,好巧,在此相遇。」李繼業淡淡一笑道。
「李郎君。」耶律大石也笑了一笑道:「非是巧合。
汴河一別,在下一直想要尋個時機,與郎君促膝長談。」
李繼業聞言虎目一晃,嘴角笑意越發濃烈,瞥了一眼聞煥章,意有所指道。
「看,我與耶律大石緣分非淺,果不其然。」
聞煥章笑而不語,只對著耶律大石拱手為禮。
耶律大石眉頭驟然一凝,目光落向赤炭火龍駒,語氣隨意道。
「郎君這匹神駒,月旬不見,倒是愈發不凡了。」
李繼業伸手撫過赤炭火龍駒的馬首,笑言道。
「自然不凡。此乃北地神駒,千里尋主,投於我的手中。」
赤炭火龍駒打了個響鼻,前蹄輕輕刨動地面,傲氣十足。
耶律大石眉目微微一挑,再度望向駿馬,喃喃道。
「難怪。」
耶律大石身後的阿里奇壓低嗓子,對著曹明濟嘀咕道。
「每次這兩人見面,說的話我都聽不懂?」
曹明濟道路以目——俺也一樣。
阿里奇又望向對面的卞祥,見這九尺壯漢眼神澄澈,反倒覺得對方似是聽明白了幾分。
耶律大石正要再度開口試探,西園朱門之內,一道人影快步走出。
正是蔡行。
他今日一身嶄新青色官袍,腰帶束得極緊,臉上卻覆著一層寒霜。
先是望見李繼業容貌,眉頭不自覺皺起。再看見耶律大石的儀表,臉色更沉。
待到看見二人對立、萬眾矚目、風光無限的模樣,嘴角狠狠抽動了一下。
蔡行快步上前,拱手行禮,咬牙強笑道。
「李武翼,耶律使君,二位遠道而來,在下唐突,有失遠迎。」
李繼業翻身下馬。赤炭火龍駒不用人牽引,逕自走到道旁槐樹下,低頭啃食青草。
李繼業理了理袍袖,對蔡行回禮道:「蔡郎君,你我相交莫逆,不必與李某這般客套。」
蔡行只得勉強擠出笑意,伸手引路道。
「二位皆是祖父的貴客。祖父特意叮囑,務必讓遼使感受我大宋文風。
亦告知李武翼,他近日事務繁忙,無暇親自主持詩會,還望武翼郎莫要埋怨他失約。」
李繼業與耶律大石各自謙辭寒暄。
蔡行撤步讓出道路,故意謙讓道:「遼使乃是遠客,理當先行。」
耶律大石目光一轉看向李繼業,拱手相邀道。
「聽聞太師此會,似專為郎君而設。我等不過沾郎君之光,理應郎君先行。」
李繼業聞言,目光不經意掃過人群,似察覺到什麼,手中銀鞭下意識一指,故作訝異道。
「殿下?」
這一聲響徹周遭,眾人聞聲紛紛轉頭,望向鞭尖所指之處。
只見人群之中,兩個半大孩子混在士子之間,一身素色錦袍,一身素雅裙衫,正想跟著往園門內擠。
趙構渾身一僵,緩緩轉頭,對上李繼業、耶律大石、蔡行三道目光。
趙福金臉頰唰地漲紅,死死扯住趙構衣袖,恨不得就地消失,低聲埋怨道。
「都怪你,我就說不行,這下定會被太師稟奏父皇,連娘娘都要受父皇斥責!」
趙構深吸一口氣,心底暗罵直娘賊,這是什麼眼力。
他整理衣襟,自人群之中走了出來,周遭士子紛紛避讓。
「李武翼。」趙構拱手,強作笑顏道。
「孤與五姐游金明池,途經此處,見詩會盛景,一時好奇前來觀望。不曾想在此相逢。」
趙福金也怯生生上前見禮。
李繼業抬手回禮,面上帶著戲謔笑意——在他觀氣之眼看來,八歲的趙構混跡人海,便如同高舉大纛一般顯眼。
方才入園門前便已察覺,見二人鬼鬼祟祟,便知其賊心不死。
此刻當眾點破,不過順手而為:一來牽制蔡京的心神。
二來,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的趙構,再也無法暗中窺伺,一舉一動皆落旁人眼底。
一旁耶律大石眸光微動,故作疑惑道。
「哦?在下倒是孤陋寡聞,未曾聽聞李武翼與殿下相識。」
李繼業看向耶律大石,搖頭笑道:「乃是機緣巧合。
數日前,殿下前往殿前司答謝太尉救命之恩,在下恰好受太尉所託,追查高衙內下落,與殿下恰巧撞見。」
李繼業坦然對視,笑意不改道:「當是如此。」
趙構望著二人言語交鋒,眉頭緊鎖,這話里藏鋒的感覺,實在熟悉。
不等他細思,李繼業驟然轉頭對蔡行道。
「蔡郎君,殿下既已到此,還需速速通報太師,免得有所疏失,關乎安危。」
蔡行嘴角又是一抽。萬般權衡之下,只得壓下滿心煩躁忌憚,躬身拱手,硬著頭皮恭請道。
「武翼郎所言極是。殿下,請隨我入園,面見祖父定奪。」
趙構面色一僵,自知理虧,默然點頭,拉著趙福金率先向前走去。
李繼業邁步踏入朱門,耶律大石緊隨其後。
趙福金被眾人簇擁,反倒生出幾分歡喜,左顧右盼。
——除了蔡行,簇擁的幾人之中,便是憨厚的卞祥,也有幾分剛硬容顏。
襯著滿園鳥語花香,心緒漸好。
三個人,一前,一中,一後。依次踏入西園。
蔡行因趙構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行色匆匆。不多時,便來到園中。
但見雙溪匯流,荷風萬頃。
水榭迴廊曲折相連,飛檐下香囊隨風輕晃。池中央一座亭台四面開闊,錦幔高張。
亭中一盤棋,一盞茶,一個人。
蔡京手捧茶盞,抬眸望向入局之人,一雙平靜老眼,與虎目遙遙相對。
旋即老眼一側,又撞上耶律大石、趙構眾人目光。
數目交逢,停頓一瞬。
老目微微闔起,手中茶盞輕擱案上。一聲輕響。
呼——
風吹荷花,菡萏搖搖。
池中倒影,龍虎鳳蛟、熊雉鶴豹。
一影獨坐,碧水滔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