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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白額虎原與龍相配。」

2026-09-19 19:36:22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林亡八日。

  汴梁城西,順天門去往蔡京西園的郊道上,正是金明池與瓊林苑之間的通路。

  路兩側種著兩排老槐,枝葉在頭頂交疊成一道半透的綠廊。

  七月流光碎金。暑氣蒸騰,塵土飛揚。

  赴詩會的士子絡繹往來,車馬驢騾交錯於官道。

  不少人悄悄遙望北邊金明池,對面的神保觀。

  自二郎神誕日之後,坊間流言四起。

  說真君誕辰大喜,於天上同三壇海會大神飲酒酣醉,失手射破無憂洞中唐代妖魔的封印,致使妖物逃出。

  這般言語聽來與坊間戲詞如出一轍,本不足為憑。

  可偏有人言之鑿鑿,稱神保觀後院當真有洞穴崩漏。再加禁軍已經封鎖觀中八日,越發添了幾分詭秘神秘。

  咚。

  一名世家子弟胯下駿馬神駿,縱馬踏過道旁盛放的野榴花,馬蹄翻飛,濺起泥點。

  

  正落在一名徒步,偷望神保觀方向的寒門書生青布長衫之上。

  那書生慌忙側身避讓,衣袂終究沾了點點黃泥。

  馬上少年毫不在意,驅馬行過,抬手摺下一枝艷紅榴花,捻在指間猛然一拋,揚聲大笑道。

  「諸位!我等困頓汴京半旬。

  蔡太師剿除此惡窟之後,尚且不忘我輩士子之心,大開西園詩會,禮賢下士。我輩得此邀約,乃是天大際遇!

  能登太師園囿,一睹天下名園盛景,何等快意!」

  周遭同路士子紛紛側目,有人頷首附和,也有人面色沉鬱。

  那被濺上泥污的寒門書生,抬手拂去衣上黃泥,眉頭緊鎖,開口反駁道。

  「兄台只羨這一場盛會,可曾記得昔日元祐舊黨多少飽學鴻儒,遭黨禍貶謫,流落四方?

  太師權傾朝野,這般詩會,哪裡只是吟風弄月?

  分明是借風雅網羅人才,順之便可攀附青雲,逆之便要禍及自身。」

  世家子弟把玩花枝的手一頓,嗤笑出聲道。

  「兄台未免危言聳聽。我輩讀書人,本就求仕進。

  太師肯垂青寒士,便是機會。縱然他心懷城府,何妨借這一席宴,一展胸中才學?」

  旁邊一位賃驢而來的中年士人,搖著羽扇,驢步緩緩踱近,慢悠悠打斷二人爭論道。

  「話也不可說得這般決絕。西園山水,世間罕有。

  就算不為功名,單單一睹這般亭台池沼,與天下才俊同席唱和,也算不虛此行,未必非要依附於他。」

  「可這世間的錦繡樓台,豈是我輩寒儒輕易能見?」擠在牛車旁的布衣士子,語氣裹著憤懣道。

  「你看這官道,騎馬乘車者談笑風生,我們徒步騎驢,便要受馬蹄濺泥之辱。

  這般園囿,本就不是為我們這般人所造。

  今日赴會,縱有滿腹詩書、一生才學,怕也不過是陪襯罷了!」

  有士子低聲嘆道。

  「可若不赴此會,一腔才學,又何處施展?」

  議論聲此起彼伏,嚮往、譏誚、憤懣、忐忑,混雜在車馬喧囂之間。

  眾人一路爭辯前行,轉過一道土崗,卻被西園的盛景「撞」的踉蹌。

  但見遙觀園牆之內,三座太湖奇峰拔地而起,嶙峋嵯峨,皆是花石綱自江南運來的奇石。

  兩道溪澗穿園而過,激湍奔流,匯入一方浩渺大池。

  七月荷蓮鋪滿水面,粉白菡萏亭亭搖曳。

  古檜修竹成片,濃蔭遮覆亭台,水榭畫舫橫臥碧波,朱欄雕棟,迴廊曲折綿延。

  榴花木槿遍植園隅,飛檐檐角懸著香囊,風過,暗香漫出園牆。

  樓台閣宇連綿成片,遠望搖亭錦幔高張。

  方才爭執不休的士子們驟然盡數噤聲,所有人目光死死凝望著這片繁華盛景,眼底五味雜陳。

  一名白髮布衣書生望著園內樓台池水,喃喃輕嘆道。

  「世人皆說書中自有黃金屋、顏如玉。

  可這般權傾天下的富貴盛境,縱讀盡萬卷詩書、熬白少年青絲,若無權位靠山,終究無緣得見。」


  「黃金屋?」旁邊一個瘦高書生冷笑一聲,朝園牆那邊努了努嘴道。

  「你可知道這西園是怎麼來的?蔡太師當初要擴園,拆了周圍數百間民屋。

  多少人一夜之間沒了住處,流離失所。當時汴京百姓編了話,叫『東園如雲,西園如雨』。」

  「東園如雲?西園如雨?」

  「東園林木蔥蘢、煙霞如雲,儘是權貴消遣之地。

  西園拆屋拓園、逼民流離,百姓涕淚滂沱,落雨如雨!」

  此言一出,幾個士子面面相覷,臉上那點艷羨的神色,被澆滅了大半。

  黨爭尚有兩可之意,可眼前景致有多艷,民生便有多苦。

  「話也不能這樣說。」那錦衣世家子弟正把玩榴花,聞此酸丁又說此道貌昂然之語。臉上笑意斂去大半。

  見眾人都望過來,他隨即嗤笑出聲,挑眉反諷道。

  「兄台倒是清高滿口、道義滿身。

  既然視西園為腌臢權場、血淚之地,視太師招攬為齷齪攀附。那你今日何苦步履匆匆、趕赴此處?」

  寒門書生聞言面色大變,立時就要出言反駁。

  世家子卻將手中艷紅榴花高高舉起,對著天光,朗聲吟道。

  「既憎樓台沾民淚,何故風塵逐貴來?」

  一語直擊要害。

  周遭安靜了一瞬,有人默默低下頭,有人佯裝眺望園中風景。

  瘦高書生緊緊捏著袖口,一時語塞。

  便在這時——

  一陣震徹官道的沉隆馬蹄聲,自長道盡頭滾滾而來!

  同樣是馬蹄,可踏在夯實的黃土路上,卻好似敲在眾人的心口之上。

  眾人循聲望去。

  一匹赤紅如炭的戰馬,從官道拐角轉出。

  馬高八尺有餘,通體赤焰般的毛色,在七月烈日下像一團行走的火焰。

  鬃毛如燒紅的鐵絲,根根分明。四蹄之上火焰燒至膝蓋。

  每一步踏下,蹄下塵土都似乎被那股熱氣逼得四散開來。

  馬首飛揚,神駿蓋世!

  馬鞍鎏金鑲邊,檀木底座雕滿蟠龍雲雷繁複紋路,騎士手中一柄鮫綃纏柄馬鞭,素潔溫潤,壓住烈馬張揚。

  馬上端坐李繼業——年輕,身量頎長,肩寬腰窄。

  一身玄色暗紋綢袍,腰束白玉絛帶,頭戴烏紗折上巾。

  豐朗神俊,眉如遠山,目含精光,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利落。龍章鳳姿,天日之表,天生凌駕眾生的貴氣撲面而來。

  他身側隨行二人。

  左側聞煥章青衫素袖,執扇輕搖,眉目深沉,謀士之風藏於儒雅;

  右側卞祥披勁裝、佩長刀,身姿魁武沉凝,武勢內斂如山。

  一文一武,隨侍左右,進退有度,自成一方森嚴陣營。

  僅僅三人一行,卻壓得滿路士子車馬黯淡、萬千風雅失色。

  原本喧囂嘈雜的郊道之上,所有士子駐足側目收聲。

  馬近之時,上至驕傲的世家子弟,下至剛直的寒門書生,都自覺向後退開,讓出通往西園的道路。

  無數目光死死黏在那道身影之上,驚嘆、忌憚、好奇、艷羨,萬般情緒交織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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