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亡八日。
汴梁城西,順天門去往蔡京西園的郊道上,正是金明池與瓊林苑之間的通路。
路兩側種著兩排老槐,枝葉在頭頂交疊成一道半透的綠廊。
七月流光碎金。暑氣蒸騰,塵土飛揚。
赴詩會的士子絡繹往來,車馬驢騾交錯於官道。
不少人悄悄遙望北邊金明池,對面的神保觀。
自二郎神誕日之後,坊間流言四起。
說真君誕辰大喜,於天上同三壇海會大神飲酒酣醉,失手射破無憂洞中唐代妖魔的封印,致使妖物逃出。
這般言語聽來與坊間戲詞如出一轍,本不足為憑。
可偏有人言之鑿鑿,稱神保觀後院當真有洞穴崩漏。再加禁軍已經封鎖觀中八日,越發添了幾分詭秘神秘。
咚。
一名世家子弟胯下駿馬神駿,縱馬踏過道旁盛放的野榴花,馬蹄翻飛,濺起泥點。
正落在一名徒步,偷望神保觀方向的寒門書生青布長衫之上。
那書生慌忙側身避讓,衣袂終究沾了點點黃泥。
馬上少年毫不在意,驅馬行過,抬手摺下一枝艷紅榴花,捻在指間猛然一拋,揚聲大笑道。
「諸位!我等困頓汴京半旬。
蔡太師剿除此惡窟之後,尚且不忘我輩士子之心,大開西園詩會,禮賢下士。我輩得此邀約,乃是天大際遇!
能登太師園囿,一睹天下名園盛景,何等快意!」
周遭同路士子紛紛側目,有人頷首附和,也有人面色沉鬱。
那被濺上泥污的寒門書生,抬手拂去衣上黃泥,眉頭緊鎖,開口反駁道。
「兄台只羨這一場盛會,可曾記得昔日元祐舊黨多少飽學鴻儒,遭黨禍貶謫,流落四方?
太師權傾朝野,這般詩會,哪裡只是吟風弄月?
分明是借風雅網羅人才,順之便可攀附青雲,逆之便要禍及自身。」
世家子弟把玩花枝的手一頓,嗤笑出聲道。
「兄台未免危言聳聽。我輩讀書人,本就求仕進。
太師肯垂青寒士,便是機會。縱然他心懷城府,何妨借這一席宴,一展胸中才學?」
旁邊一位賃驢而來的中年士人,搖著羽扇,驢步緩緩踱近,慢悠悠打斷二人爭論道。
「話也不可說得這般決絕。西園山水,世間罕有。
就算不為功名,單單一睹這般亭台池沼,與天下才俊同席唱和,也算不虛此行,未必非要依附於他。」
「可這世間的錦繡樓台,豈是我輩寒儒輕易能見?」擠在牛車旁的布衣士子,語氣裹著憤懣道。
「你看這官道,騎馬乘車者談笑風生,我們徒步騎驢,便要受馬蹄濺泥之辱。
這般園囿,本就不是為我們這般人所造。
今日赴會,縱有滿腹詩書、一生才學,怕也不過是陪襯罷了!」
有士子低聲嘆道。
「可若不赴此會,一腔才學,又何處施展?」
議論聲此起彼伏,嚮往、譏誚、憤懣、忐忑,混雜在車馬喧囂之間。
眾人一路爭辯前行,轉過一道土崗,卻被西園的盛景「撞」的踉蹌。
但見遙觀園牆之內,三座太湖奇峰拔地而起,嶙峋嵯峨,皆是花石綱自江南運來的奇石。
兩道溪澗穿園而過,激湍奔流,匯入一方浩渺大池。
七月荷蓮鋪滿水面,粉白菡萏亭亭搖曳。
古檜修竹成片,濃蔭遮覆亭台,水榭畫舫橫臥碧波,朱欄雕棟,迴廊曲折綿延。
榴花木槿遍植園隅,飛檐檐角懸著香囊,風過,暗香漫出園牆。
樓台閣宇連綿成片,遠望搖亭錦幔高張。
方才爭執不休的士子們驟然盡數噤聲,所有人目光死死凝望著這片繁華盛景,眼底五味雜陳。
一名白髮布衣書生望著園內樓台池水,喃喃輕嘆道。
「世人皆說書中自有黃金屋、顏如玉。
可這般權傾天下的富貴盛境,縱讀盡萬卷詩書、熬白少年青絲,若無權位靠山,終究無緣得見。」
「黃金屋?」旁邊一個瘦高書生冷笑一聲,朝園牆那邊努了努嘴道。
「你可知道這西園是怎麼來的?蔡太師當初要擴園,拆了周圍數百間民屋。
多少人一夜之間沒了住處,流離失所。當時汴京百姓編了話,叫『東園如雲,西園如雨』。」
「東園如雲?西園如雨?」
「東園林木蔥蘢、煙霞如雲,儘是權貴消遣之地。
西園拆屋拓園、逼民流離,百姓涕淚滂沱,落雨如雨!」
此言一出,幾個士子面面相覷,臉上那點艷羨的神色,被澆滅了大半。
黨爭尚有兩可之意,可眼前景致有多艷,民生便有多苦。
「話也不能這樣說。」那錦衣世家子弟正把玩榴花,聞此酸丁又說此道貌昂然之語。臉上笑意斂去大半。
見眾人都望過來,他隨即嗤笑出聲,挑眉反諷道。
「兄台倒是清高滿口、道義滿身。
既然視西園為腌臢權場、血淚之地,視太師招攬為齷齪攀附。那你今日何苦步履匆匆、趕赴此處?」
寒門書生聞言面色大變,立時就要出言反駁。
世家子卻將手中艷紅榴花高高舉起,對著天光,朗聲吟道。
「既憎樓台沾民淚,何故風塵逐貴來?」
一語直擊要害。
周遭安靜了一瞬,有人默默低下頭,有人佯裝眺望園中風景。
瘦高書生緊緊捏著袖口,一時語塞。
便在這時——
一陣震徹官道的沉隆馬蹄聲,自長道盡頭滾滾而來!
同樣是馬蹄,可踏在夯實的黃土路上,卻好似敲在眾人的心口之上。
眾人循聲望去。
一匹赤紅如炭的戰馬,從官道拐角轉出。
馬高八尺有餘,通體赤焰般的毛色,在七月烈日下像一團行走的火焰。
鬃毛如燒紅的鐵絲,根根分明。四蹄之上火焰燒至膝蓋。
每一步踏下,蹄下塵土都似乎被那股熱氣逼得四散開來。
馬首飛揚,神駿蓋世!
馬鞍鎏金鑲邊,檀木底座雕滿蟠龍雲雷繁複紋路,騎士手中一柄鮫綃纏柄馬鞭,素潔溫潤,壓住烈馬張揚。
馬上端坐李繼業——年輕,身量頎長,肩寬腰窄。
一身玄色暗紋綢袍,腰束白玉絛帶,頭戴烏紗折上巾。
豐朗神俊,眉如遠山,目含精光,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利落。龍章鳳姿,天日之表,天生凌駕眾生的貴氣撲面而來。
他身側隨行二人。
左側聞煥章青衫素袖,執扇輕搖,眉目深沉,謀士之風藏於儒雅;
右側卞祥披勁裝、佩長刀,身姿魁武沉凝,武勢內斂如山。
一文一武,隨侍左右,進退有度,自成一方森嚴陣營。
僅僅三人一行,卻壓得滿路士子車馬黯淡、萬千風雅失色。
原本喧囂嘈雜的郊道之上,所有士子駐足側目收聲。
馬近之時,上至驕傲的世家子弟,下至剛直的寒門書生,都自覺向後退開,讓出通往西園的道路。
無數目光死死黏在那道身影之上,驚嘆、忌憚、好奇、艷羨,萬般情緒交織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