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的一聲!
趙九郎渾身微僵,心口驟然一震,怦然巨響的心跳瞬間撞亂所有心神。
他猛地轉身抬頭。
廊下天光灑落,落在身後不知何時到來的人身上。
李繼業立在陰影與光明交界之處,衣衫整潔,身姿挺拔,周身不見半分戾氣。
二人立在一處,那份雍沉氣度竟莫名相融,恍惚間竟生出幾分長兄對幼弟的氛圍感。
他虎目低垂,四目相對。
少年皇子眼底的驚疑、試探、慌亂,盡數被李繼業盡收眼底。
「呀!」趙福金陡然受了驚嚇,搶在趙構退到她身後之前,急急躲到了趙構的身後!
趙九郎進退不得,只得強行按住狂跳的心脈,斂去臉上所有異色,端起皇子該有的從容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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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唇角扯出一抹溫和笑意,故作坦蕩道:「久聞李郎君威名。
那日自無憂洞中獲救,於汴河匆匆一遇,見郎君風骨卓然、氣度非凡,心中素來仰慕風流豪傑。
方才隨口問及,不想郎君竟在此處,倒是巧了。」
趙福金躲在趙構身後,聽見這話,才敢悄悄抬眼望向來人。
只見他一身素色錦袍,腰束革帶,面容英挺,眉眼沉毅,一身陽剛之氣撲面而來。
趙福金心頭一跳,隨即埋怨道:「你這個人怎麼走路沒有半點聲響,真是嚇死人了。」
她又轉頭對著身旁兩名內侍厲聲呵斥道:「還有你們兩個!
人都已經走到近前,你們竟不知通報,險些把人嚇死,知不知道!」
兩名內侍滿面後怕,面面相覷,全然沒有察覺有人靠近,連忙躬身拱手道。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李繼業微微頷首,語氣帶著幾分歉意道:「是在下武藝精熟。
方才聽聞有人喚我名姓,一時未曾收斂步履,驚擾二位,在此賠罪。」
趙福金望著他英武的容顏,那一身如火般的陽剛氣勢,方才的氣惱頃刻間消散大半,喃喃道。
「也是我們心神恍惚,倒也怪不得你。」
趙構聞言,嘴角微微抽了抽。
李繼業點了點頭,轉向趙構,神色帶著自省道:「殿下謬讚。
在下往日流連市井宴遊,沉溺聲色,全然不曾察知京畿地下竟藏此滔天大禍。
待到禍亂爆發,方才走出溫柔鄉,未曾效力得上,如何談風流二字。」
趙構此刻已然回過神來。
背地裡打探他人,反倒被當事人撞個正著,難堪至極,再多言語便是畫蛇添足。
他當即順勢拱手,作勢告辭道:「我與五姐方才脫出無憂洞,娘娘憂心我二人安危,不許在外久留。
如今時限將近,不便在此多叨擾。」
他話鋒一轉,望著李繼業,含笑言道:「不過今日得見郎君,亦是一樁幸事。
日後若得閒暇,定當與郎君促膝長談。」
「在下留居汴京,殿下若肯前來,自當隨時恭候。」李繼業側身讓路,拱手回禮。
趙構再度一揖,伸手拽著身後的趙福金,腳步匆匆向外走去,模樣頗為狼狽。
匆匆出了殿前司,二人登上馬車。待坐定,趙構緊繃的心神方才稍稍鬆懈。
可馬車即將啟行之際,趙構卻鬼使神差掀開車簾,回頭望向殿前司空蕩蕩的大門。
一旁趙福金抱著雙膝,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吱呀一聲,車輪碾過石板,馬車緩緩駛離。
……
廊下,望著趙構離去的方向。
一頭戴展腳幞頭的人,自廊廡的光影之間緩步走出,與李繼業並肩而立。
高俅望著皇子遠去的背影,語聲陰鶩道。
「他察覺到端倪了?」
李繼業眸光平淡,緩緩搖頭道:「他不重要。」
高俅聞言,神色遲疑。
於他而言,皇子的生死固然麻煩,但全族身家性命才是第一位!
李繼業見狀收回目光,轉頭望向衙署深處,沉聲發問道。
「無憂洞所有首尾,汴京各處破綻,盡數收拾乾淨了?」
一青布襴衫,腰間系素色絲絛,手中把玩一把烏骨泥金摺扇的身影,自廊柱陰影里緩步踱出。
聞煥章立於二人身後,微微一笑,看向高俅道。
「多虧太尉出力。我們往來汴京的商船蹤跡,還有購置藏身宅院的地契、各類收據,已然盡數抹平。
文書做得天衣無縫,不留半分疏漏。」
他話鋒一頓,搖著摺扇繼續說道:「如今最後的漏出,知曉「李青峰」底細的人。
而其中,那富安、陸虞候,已然葬身洞中。」
高俅眼皮猛地一跳,卻默然不語。
聞煥章似才察覺話說得唐突,連忙對著高俅微微躬身賠罪,而後才繼續道。
「如今還知曉內情的,便只剩被貶的丘岳…」
高俅陡然出聲打斷道:「他已被官家貶為白身罪囚,發配邊境充軍。
前日我已辦妥發遣文書,此人離開汴京,已有兩日。」
聞煥章聞言一笑道:「太尉思慮周全,倒不必我等多言。
如此眼下,只還餘下一人——八十萬禁軍副教頭,周昂。」
高俅直言道:「我本想將他外放遠地,可若是遠調在外,太師若是派人探查,我等便無從掌控。
故而我想了個取巧的法子,令他領兵清繳無憂洞殘匪。這般時日,他便困在地窟之中。」
他頓了頓,看向李繼業,緩緩道:「倘若太師想要召見周昂。
想必在這洞中,他活不到太師面前吧?」
「自然。」李繼業平靜一笑,反問一句道:「所以你看,其餘人皆不足慮。
眼下真正要緊的,只有一人——太師。」
聽到蔡京二字,高俅亦是心有餘悸。滿朝之中,論權謀機變,又有誰能勝過這位蔡太師。
聞煥章微微頷首,搖扇笑道:「說起太師,兩日之後的詩會,太尉如何看待?」
高俅看向李繼業,緩緩搖頭,神色肅穆道。
「老夫不會赴這場詩會。」
聞煥章手中摺扇驟然一頓。疑聲道:「哦?」
高俅目光幽深道:「我若現身詩會,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綻。」
他凝視李繼業,神色遲疑片刻,方才語重心長開口道。
「郎君,你要記住一樁事。蔡京這般人物,權傾朝野,沉浮黨爭半生,心性猜忌,堪比帝王。
我十數年來,宦海沉浮,略有一點心得。」
聞煥章與李繼業目光短暫交匯。李繼業拱手,神色恭敬道。
「李某,願聞其詳。」
高俅一聲長嘆,緩緩說道:「太師到了這般地位,根本不在乎你是否入局禍亂神京,不在乎事情有無破綻。
他不需要核實真假,不需要求證對錯。
他只需要,懷疑你這個人。」
他頓了頓,看向李繼業道:「於官家也好,於太師而言也罷。
事情不重要,道理不重要,過錯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當他見你的時候……」
「我有威脅,便是罪。」李繼業若有所思道。
「錯。」高俅搖了搖頭,手指先點向李繼業,又指了指自己,神色凝重道。
「…是礙眼。」
李繼業眉頭微皺。聞煥章則雙目微眯,似有所悟。
高俅負手而立嘆道:「官家乃是天子,心中若是對你不舒服,便可棄用、貶黜。
蔡京身為權相,數十年風雨,鬥倒無數對手。
他年歲已高,精力大不如前,可一雙眼睛,早已浸淫世事到了極致。
他眼裡,容不得「沙子」。
詩會上他當面觀你,只要心底對你生出一絲不妥,你做再多周全,皆是徒勞。」
高俅話語稍停,嘆道:「你見過的。
不然,你初入汴京第二日,第一個登門拜訪的,便不會是我。」
李繼業緩緩點頭,負手仰望長空,陷入回憶道。
「不錯,我見過。」
賜金鞭,補族譜,封武翼。他何止是見過。
比起後來相見的通天教主林靈素。他踏入通天門之後,所見大宋第一重天,便是通天門後的——蔡京。
李繼業鎏金虎目看向天空,嘴角一勾道。
「請客、斬首、收下當狗。自古宴客,便沒有好宴。」
高俅,聞煥章聞言看向李繼業,同時張嘴,一時詞窮,竟不知該如何言語。
轟隆——!
遠處一聲火藥炸響驟然傳來。
三人各懷心事,齊齊被這聲巨響牽動,抬眼望向窗外。
漫天煙塵灰霧把天色攪得一片昏黃,細碎日光穿透滾滾煙塵,斜陽灑落。
天光破碎,霧靄浮沉,零落碎光映在三張神色各異的,面龐之上。
…昏黃,赭黃、明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