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亡五日。未時。
殿前司偏廳外的迴廊。
日頭偏西,廊下垂著半卷竹簾,日光被篩成一片片淺金,淌落在青石板地面。
廊外老槐簌簌,殘花滿地,晚風一卷,便在階前悠悠打轉。
趙構一身素色錦袍,立在廊欄之內,身姿挺拔。只是素來沉靜的眉宇之間,此刻滿是揮之不去的猶疑。
一旁趙福金衣衫素雅,自無憂洞地窟脫身之後,眉宇間依舊縈繞著未曾散盡的驚惶怯意,靜靜站在弟弟身側。
二人身後,跟著兩名內侍,垂手侍立。
高堅一身利落武弁裝束,匆匆自偏廳走出,望見殿下手,連忙快步上前拱手行禮道。
「二位殿下,怎會親臨殿前司?此處衙署喧鬧,多有簡慢,還望殿下海涵。」
趙構剛要開口,趙福金已然搶先一步,從身後內侍手中接過一隻描漆食盒。
快步遞到高堅面前,語氣急切又帶著幾分雀躍道。
「我們本是不得隨意外出的,還是九弟勸我去父皇跟前軟語央求,說是要登門答謝校尉救命大恩。
又聽聞高太尉連日忙於清剿無憂洞,料想校尉應當也在殿前司,父皇這才准了我們過來。」
她像是自地窟逃出生天,心中積壓了許多話,說個不停,示意內侍掀開食盒盒蓋,下巴輕輕點了點盒內,笑盈盈道。
「喏,這是我母妃昨日親手做的千層桂花糕。我先前許諾過,脫險之後,便要請校尉嘗嘗。」
高堅望著盒中層層疊疊、桂香漫溢的糕點,神色陡然錯愕道。
「護駕乃是末將本分,不敢居功。殿下與帝姬平安歸來,便是萬幸。」
他話鋒一轉,眼中滿是困惑道:「只是……帝姬何時許諾過要請在下吃桂花糕?」
趙福金聞言驟然一怔,喃喃自語道:「就是在無憂洞裡面,當時……」
「五姐記錯了。」趙構抬手虛扶,出聲打斷道。
迎著趙福金滿是疑惑的目光,他輕輕搖頭嘆道。
「五姐要請吃糕的,是林沖。」
趙福金臉龐瞬間漲得緋紅,捧著食盒的手進退兩難,一時窘迫無措。
趙構卻上前,順勢接過食盒,轉手遞向高堅,臉上帶著溫和笑意道。
「校尉莫要見怪。那日洞中情勢兇險,五姐驚魂未定,記錯了人也是情理之中。
禮物雖送錯了人,可這份謝意卻是真切的,還請校尉收下,勿怪我二人唐突失禮。」
高堅哪裡敢推辭,連忙雙手接過食盒,頷首應道。
「殿下與帝姬肯親自前來探望,這份情誼便重逾千斤,何談見怪。」
趙福金垂著眉眼,臉頰發燙,小聲囁嚅道:「實在對不住,是我糊塗了。」
趙構話鋒陡然一轉,神色斂去笑意,若有所思道。
「說起這林沖,我心中始終存著幾分疑竇。尤其聽聞朝中諸公所言,此人前後行止,實在太過蹊蹺。」
他看向高堅,語氣裡帶著一絲慚愧道:「校尉親歷洞中險境,你也知曉當時情形。
這些日子,我夜夜輾轉難安,心中芥蒂難消。
今日恰好來到殿前司,殿前司執掌宿衛刑案,案卷想必完備,可否借我一觀當日卷宗,好消解我心中惶恐。」
這,才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
自無憂洞脫身之後,朝野上下口徑如一,盡數將禍亂歸罪於西夏奸細作亂,文書昭彰,眾口一詞。
可趙構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違和感,非但沒有消散,反倒愈發濃重迷茫。
最讓他耿耿於懷的,便是林沖。
此人突兀入局,又倉促脫身,一舉一動處處透著古怪,處處不合情理。
倘若當真如朝堂所言,禍亂源頭便是西夏賊匪,那查探林沖便無多少意義。
可他不信這般天衣無縫的巧合,更不信這場震動神京的驚天大亂,僅僅是西夏倉促謀劃而成。
他親身經歷過地窟之中的一切,那些見聞,絕非虛言。
高堅聽完趙構的問詢,灑脫一笑,掂了掂手中的糕點食盒,打趣道。
「單憑這盒糕點,在下也定要為殿下辦妥此事。」
話音落下,他提著食盒,轉身便往檔案房走去。
一旁的趙福金望著九弟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陣恍然。
她確實記混了人,可趙構方才並未及時提醒,反倒順勢將她推到台前。
想來,他是不甘心。
好不容易在險境之中樹立起的幾分判斷,卻被太師與滿朝朝臣三言兩語便全盤推翻,甚至被視作自作聰明。
故而才借著答謝救命之恩的由頭,引自己一同前來,真正目的便是要查閱卷宗。
回想這幾日發生的種種,她只覺得這個九弟,聰慧得太過早慧。
她下意識想要開口質問,嘴唇微微翕動,幾番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默默閉上了嘴。
晚風掠過迴廊,吹得檐角銅鈴輕輕作響。
沒過多久,高堅便捧著一疊厚厚的卷宗歸來,整齊攤放在廊邊的案幾之上,抬手示意道。
「卷宗盡數在此,殿下儘管翻閱。」
趙構眼前一亮,當即拱手道謝,快步走到廊欄邊的坐榻上,俯身翻閱起來。
泛黃紙頁之間,時辰節點、各部權責、審訊供詞、官府批覆,樁樁件件條理分明,滴水不漏。
殿前司、開封府、滄州牢城營的海捕文書,三處案卷相互印證,環環相扣。
就連林沖的行蹤記錄、值守台帳、事後問詢筆錄,也全都規整妥當,尋不到半分破綻。
紙面之上,一切都合乎法度,毫無紕漏。
趙構指尖撫過冰冷紙頁,一頁頁細細讀下去,心中越發茫然。
沒有錯處。
為什麼卷宗全無錯處。
難道高衙內當真覬覦林娘子?難道高俅當真設計構陷林沖?難道林沖當真殺了公差亡命出逃?
倘若這些全部屬實,那高俅、太師便談不上包庇林沖。
那自己在地窟之中試探林沖,難道當真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臆測?
良久,趙構緩緩合上卷宗,眸光沉沉望向遠處肅立的禁軍士卒,默然佇立,一言不發。
一旁趙福金見狀,立時柔聲勸慰道:「小九弟,你尚且年少。
當日那般險境之中,還能察覺到異樣,已經十分難得,遠勝於我。
我們既然已經平安出洞,便不要再胡思亂想,徒增煩憂。」
趙構微微頷首,神色卻並未舒展。
他低聲喃喃,似在自問,又似在問身旁的姐姐道。
「五姐,當真只是我自尋煩惱嗎?」
趙福金無言以對,只能輕輕嘆息道:「你若是心中鬱結,等風波平息之後,我便去求母妃,咱們同去金明池泛舟遊玩。
看看湖光山色,不必困在這裡暗自愁悶。」
趙構側身倚靠在冰涼的青石欄杆上,神色頹喪,低聲重複道。
「遊玩……風景……」
風穿過廊下,拂動他的衣袍。
趙構抬手擋在眼前,擋住斜落的夕陽,腦海之中,忽而浮現出一幅畫面。
他輕聲呢喃道:「遊玩,風景。」
思緒不受控制,驟然飄回那一日的汴河長橋。
天光破碎,河畔人潮紛亂,萬千人影交錯之間,獨有那一道身影,在畫舫之上,風姿閒散。
二人遙遙對視。
那一眼,無凶戾,無喜樂,深不見底,如淵如海。
那一種感覺,陌生,卻又那般的似曾相識。
一念翻湧,趙構壓下心頭萬千思緒,轉頭看向高堅,急切開口道。
「高校尉,卷宗我已然看完,心中再無疑問。
方才五姐說起遊玩,我倒是想起前日汴河之上初見的一位郎君,氣度閒散不凡,我印象極深。
記得你曾提過,那人喚作李繼業。不知校尉對他,可有幾分了解?」
此話一出,高堅頓時一怔,抬手撓了撓頭,神色變得古怪猶豫。
趙構見狀,眼中驟然亮起微光,正要開口追問。
「殿下,找我?」
廊下清風穿堂而過,檐下銅鈴叮咚輕響。一道平靜淡然的男聲,驟然自趙構身後,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