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不知是誰先帶頭,數百士子齊齊躬身,齊聲應道。
「學生,明白!」
聲浪起伏,驚得滿池荷葉作響。人群之中,反應卻各不相同。
那名白日裡被馬蹄濺了一身黃泥的寒門書生,原本一肚子牢騷滿腹。
可聽完這一番話,方才那張憤世嫉俗的臉上,竟慢慢漲出一層血色。他嘴唇動了動,剛要言語。
就在此時,一名布衣書生挺身離席,對著蔡京拱手,高聲道。
「太師所言,振聾發聵!生員不才,願獻小詩一首,以明心志!」
說罷,他朗聲吟哦:
「邊塵未淨國憂存,豈許妖氛亂帝閽。
願借書生三尺筆,掃清魍魎報君恩!」
詩句鏗鏘,滿座皆驚。
這書生本是寒門,此詩詞也非出眾,但能當眾以詩明志,這番急智卻為眾人先。
座上眾士子,有的拍案叫好,有的暗暗點頭。也有幾人神色複雜,心中暗自盤算。
蔡京撫須,臉上露出讚許之色,抬手示意身旁侍從。
「好!好一個掃清魍魎報君恩!
國困當前,士子當有此肝膽。此子心懷社稷,不溺於風月辭章,當予厚賞!」
侍從捧來兩樣物件,一樣是一方上好端硯,配成套貢墨兔毫筆,另一樣是一卷蔡京親筆手札。
蔡京親自開口宣告賞賜道:「此物,乃是文房重器,賜你。
更有老夫親筆薦書,可遞至國子監,他日赴考,當為你作一言之薦。
今日西園雅集,你這一首詩,老夫便記在心上。
望你日後,莫負今日之志!」
那寒門書生又驚又喜,連忙拜伏在地,連連叩首謝恩道。
「今日我等蒙太師不棄,得入西園。
他日若得一官半職,定當為大宋收復西北,馬革裹屍,也不辜負這一身所學!」
這一句詩吟得響亮,周圍士子聞言,無不動容。
有人擊節讚嘆,有人跟著低聲附和,有人眼眶微紅,當場便有幾人昂首,接連吟哦起邊塞古調。
「——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
「——願得此身長報國,何鬚生入玉門關!」
一時間,荷風送過,兩岸士子的吟誦聲此起彼落,慷慨激昂。
竟把方才那點牢騷、那點憤懣、那點對權貴的怨懟,全數燒成了一腔報國的熱血。
亭上蔡京端著茶盞,隔著半垂的錦幔,靜靜地看著岸邊這群被幾句話點燃的年輕人。
他花白的眉梢微微一動,端起茶盞,淺淺呷了一口。
眼底那點意味不明的笑意,又深了幾分。話鋒陡然一轉道。
「諸位,方才諸君一腔報國之志,令人動容。
座上這位,乃是大遼新科狀元,耶律大石。
我大宋自謂華夏正統,文教鼎盛,今日西園雅集,天下才士齊聚於此。
萬萬不可叫遼國來的狀元公,看了我大宋士林的笑話!
一語落地,方才激昂的吟誦驟然停歇,滿園霎時靜了下來。
數百名士子的目光,齊刷刷齊聚在耶律大石身上。熱血翻湧,摩拳擦掌,一心要與遼邦才士一較高下。
耶律大石立在席側,聞言微微欠身,神色沉靜,不卑不亢。
心底卻驟然一怔,瞬間便將這一場詩會較量的利害盤算得通透。
若是自己勝了,便可借這西園雅集,駁斥大宋士林,一洗世人心中「遼國文教不興」的偏見,為大遼文壇揚威,名揚中原。
可他也看得明白,蔡京同樣不吃虧。
縱然自己占了上風,大宋士子經此一番交鋒,受了刺激,反倒知恥後勇,激發出發奮讀書報國的心氣。
倘若他敗了,那便更妙。
大宋便可以借著擊敗遼國狀元的名頭,大肆宣揚,彰顯華夏文教鼎盛,大振本朝士林聲望。
無論勝負,這場兩國才士的比試,都會化作傳遍天下的一樁大事。
朝野士林目光盡數被吸引過來,無形中,便能將京畿無憂洞作亂的那樁醜事,大大分攤淡化。
就在耶律大石暗自思忖權衡之際,蔡京抬手示意身旁屬官,屬官跨步出亭,當眾高聲宣告這場較量的彩頭。
「今日此會,特設彩頭。
若我大宋士子,詩賦才情壓過遼使,奪得此席魁首。
老夫便親題西園雅集魁首四字,書於錦軸之上,更付一封薦書,直達禮部國子監。
此軸可傳於士林,留作後世佳話。」
話音傳開,滿座士子轟然譁然。
這哪裡是尋常的筆墨玩物。錦軸題名,是士林流芳的名望;直達禮部國子監的薦書,是踏向仕途的敲門磚。
對於寒窗苦讀的讀書人來說,這份獎賞,重逾千金。無數士子眼中瞬間燃起灼灼光芒。
隨即,蔡京目光轉向耶律大石,語氣也是柔和道。
「至於耶律林牙,乃是大遼國使。
倘今日狀元公揮毫,佳作冠絕此席,老夫當奏請官家,以大宋內府珍藏相贈。
——古端硯一方,前朝名家書畫手卷一卷,此乃朝廷禮器,以酬遼邦才士之高才,以示兩國邦交之誼。」
耶律大石聽罷,心中已然明了其中利害。
此番出使,本就難有實打實的功績,若是能奪得這份來自大宋朝廷的重禮,亦是不小的收穫。他再無推脫的餘地。
周遭士子見狀,心緒越發沸騰,紛紛簇擁上前。
人群緩緩挪動,將耶律大石圍攏在園中三座拔地而起的太湖奇石之下。
石峰嶙峋嵯峨,花石綱運來的奇石倒映在碧波荷塘之中。
一邊是大宋萬千才俊,一邊是遼邦的狀元使臣,一場文斗的序幕,就此拉開。
荷池對岸,士子與遼使的辯難之聲隔著層層荷葉遙遙傳來,喧鬧不絕。
亭內錦幔半垂,隔絕了外面的紛擾。
蔡京抬手,虛虛向著對岸被冷落的李繼業招了招。
袍袖微動,神態不再是方才面對眾人時那副宰輔的肅厲,反倒顯出幾分世家長輩的親和,眉眼微微柔和下來道。
「李郎君,且入亭一敘。」
李繼業聞言,抬手理了理玄色袍擺,大步踏上亭階。
入亭之後,不卑不亢,躬身長揖,身姿恭謹,眉宇間又帶幾分熟稔道。
「李繼業,見過太師。」
蔡京抬手虛扶了一把,示意他不必多禮,臉上浮起一層歉然,語氣像是長輩對晚輩敘舊一般,帶著幾分無奈道。
「近來朝務堆案如山,郎君也是親眼得見。本早便與郎君相約,待西園詩會開席,便可把酒閒談,暢論世事。
奈何瑣事一樁接一樁,竟一拖,就拖到了今日。」
他側過頭,目光越過欄杆,望向池邊被一眾士子團團圍住的耶律大石,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道。
「便任由遼使與我大宋諸生在此較量一番。
也好瞧一瞧,究竟是遼國文教當真有了長進,還是我大宋士林,已然日漸落寞。」
李繼業直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神色懇切,目光坦蕩笑道。
「太師為國宵衣旰食,操勞萬機,實乃國之柱石。
大宋得太師坐鎮,便是社稷之福,天下黎庶,皆仰仗太師庇佑。」
蔡京聽罷,雙目細細上下打量李繼業,目光掠過他英挺的面龐、挺拔的身形。
看著這一身少年銳氣,老者眼底掠過一縷悵然,指尖輕輕摩挲頷下花白鬍鬚,輕嘆一聲,神色里滿是對逝去韶華的感慨道。
「這般少年風華,真是叫人羨慕。老夫已是鬢髮如雪,歲月催人,不復當年了。」
說罷,他抬手,指了指身側的蒲團,手掌輕輕往下一壓道。
「坐吧。」
李繼業再度拱手謝過,方才斂衣落座。
亭內霎時間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