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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詩宴。」

2026-09-19 19:36:43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唯有隔著一汪碧波荷塘,對岸的爭辯聲依舊斷斷續續飄入亭中,人聲喧譁,聽得清清楚楚。

  一名士子向前踏出一步,衣袂翻飛,神色凜然,直面耶律大石開口詰問道。

  「遼使聽稟!

  那李訛移在我境潛伏多年,暗中囤積糧草,私通西夏,密謀裡應外合,襲取我沿邊堡寨。

  此番陰謀敗露之後,便奔投西夏。西夏隨即發兵前來接應,舉兵來犯我定遠城。

  西夏既受我大宋盟約,卻接納叛臣,出兵助逆,妄啟戰端,荼毒邊地黎庶。

  此次西夏這般不義之舉,不知狀元公如何評說?」

  耶律大石端坐在石案之側,指尖輕搭案沿,聽完這番話,神色依舊平靜,不見半分慍怒。

  他微微蹙起眉頭,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疑惑道。

  「先生所言始末,我已知曉。只是這李訛移,我所了解,本是党項酋豪。

  

  先前背棄西夏,率眾歸降大宋,受朝廷封授蕃部首領,駐守環州定遠。

  他本就是西夏之臣,又何談『叛宋』?」

  那書生猝不及防,被這一番論調噎得一時語塞,眉頭緊緊鎖起,面頰漲得微紅,沉吟片刻,才喃喃辯駁道。

  「縱然出身西夏,可他既已受大宋爵祿,臣服我朝,便當恪守臣節。

  這般反覆無常,於道義品行之上,終究站不住腳。」

  耶律大石微微頷首,身子微微前傾,順勢推演開來,目光緩緩掃過圍在四周的一眾士子,朗聲反問道。

  「他本是西夏族人,之前歸降所為,焉知不是詐降的圖謀?

  我倒要請問諸位,邊境蕃部,降而復叛,輾轉於兩國之間,大宋地界之上。

  這般將士,難道還少嗎?」

  這話一出,西園對岸頓時一片譁然。

  滿座士子紛紛交頭接耳,人人想要出言駁斥,可因這話涉及番臣,一時之間,竟尋不出妥帖的言辭來回擊。

  而荷池對岸,眾士子被堵得語塞滿堂,場面一時凝滯尷尬。

  臨水高閣僻靜上座,趙福金早已看得眼花繚亂、滿心新奇。

  唯獨趙構斂了周身少年浮躁,眉目沉沉,聽得極為用心。

  他從頭至尾聽完整場辯難,越聽越是若有所思。

  耶律大石所言看似強詞詭辯、顛倒情理,可層層推演、環環相扣,跳出了大宋書生死守的綱常死理。

  另開一番思辨格局,竟隱隱有啟智開蒙之效。

  少年皇子原本落在湖心亭的目光,緩緩收回,轉而牢牢定格在池邊那名意氣風發、舌壓群儒的遼邦狀元身上。

  他眼底暗流涌動,默默將此人的格局、口才、心性,盡數記在心底。

  ……

  湖心亭內,薰香裊裊,菸絲緩繞樑棟,靜謐清雅。

  偌大亭台只余蔡京、李繼業二人,隔絕了滿園喧囂。

  一老一少憑欄靜坐,遙遙望著對岸辯難之地。

  良久,蔡京輕輕搖頭,輕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惋惜道。

  「這些士林子弟,寒窗苦讀十數載,死守聖賢死理,拘於一隅道義。

  論筆墨文章尚可,論世事變通、天下格局,終究太嫩、太淺。

  遇著實務實辯、跳出框架的論道,便全然招架不住。」

  李繼業端坐側身,身姿端正溫潤,聞言微微欠身,語氣溫和寬慰,熟絡道。

  「太師不必苛責。諸生皆是閉門苦讀詩書的寒門士子,終日埋首經義,不曾親歷邊境紛爭、列國博弈。

  耶律大石乃是遼國新科狀元,身擔國使,遍歷北地山河、朝堂權謀。

  又出身耶律王族,眼界格局、世事閱歷,本就遠非尋常書生可比。

  高下之差,原是常理。」

  他話鋒輕輕一轉,目光落回對岸一眾侷促士子,笑言道。

  「只是今日終究是西園詩會,主旨在於詩賦才情、筆墨風雅。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

  朝堂詭辯、列國縱橫非其所長,翰墨抒懷、詩文明志,才是他們一展抱負、盡顯所長之時。」


  蔡京聞言,抬手搭在亭欄上,微微探身張望對岸。

  果見沉寂片刻的書生群中,已然有人重整思路,低聲推敲,欲再度辯駁立論。

  他看得真切,不由撫須徐徐一笑,側頭看向身側的李繼業,眼底滿是欣賞與讚許,語氣帶著幾分打趣道。

  「可惜、可惜。老夫今日私心太重,一心想與郎君獨處閒談,反倒將你拘在亭中。

  你這般心智通透、膽識卓絕、格局高遠,較之耶律大石,分毫不讓。

  若非老夫將你留在此間靜坐,何至於讓這遼邦遠客,獨占今日西園辯壇的全部風頭?」

  李繼業聞言立刻微微垂眸,淺淺拱手,姿態謙和溫潤,自謙道。

  「太師謬讚。晚輩不過是略懂世事皮毛,豈敢與遼邦狀元、北地名臣比肩。」

  蔡京望著他這副進退有度、滴水不漏的模樣,不由搖頭失笑,眼神親昵又戲謔道。

  「你啊你,最是會說漂亮假話,專哄老夫這老朽之人。」

  「晚輩不敢。」

  李繼業輕輕搖頭,眉眼澄澈,溫潤如玉,語氣誠懇真摯道。

  「旁人面前,晚輩或許有虛言客套。

  但在太師面前,晚輩素來赤誠坦蕩,從無半句哄騙。」

  蔡京聞言,笑意收斂幾分,緩緩撫著花白長須,頷首點頭,溫和道。

  「李武翼說不會哄騙老夫,老夫自然是信的。」

  話音微微一頓。

  方才從容閒談的老宰輔,忽然收了朝堂重臣的端莊儀態。

  他微微側身,肩頭前傾,大半張臉湊近李繼業,耳朵悄悄往前探了探。

  活脫脫一副鄉野老翁偷偷打探秘事的模樣,聲音壓得極低,只剩二人可聞,問道。

  「那明王,是你嗎?」

  亭間薰香靜靜繚繞,對岸人聲隱約遙遙。

  李繼業依舊側身憑欄,目光淡淡望著對岸辯爭人群,神色平靜無波,語氣自然鬆弛,隨口應答道。

  「不是我。」

  蔡京一愣,耳朵依舊支著,微微側頭,眼底帶著明顯的疑惑,又追問一句道。

  「不是你?」

  「不是。」李繼業輕輕搖頭道,視線始終落在池邊。

  這下蔡京整個人大半身子都探了過來,湊近李繼業身側。

  他指了指亭中,示意就自己兩個人,好奇道。

  「那是誰?」

  李繼業聞言,終於輕輕一嘆,抬起修長指尖,隔著滿池搖曳菡萏,遙遙一點對岸人群核心——

  那處,耶律大石立在群儒正中,從容辯駁、揮斥方遒,氣度卓然,壓得滿堂大宋士子啞然侷促。

  李繼業聲音輕緩,認真道。

  「耶律大石。」

  蔡京老眼驟然一晃,瞳孔微縮,猛地轉頭,直直盯住近在咫尺的李繼業,似被驚著道。

  「他是明王?」

  李繼業這才緩緩轉過頭顱,與蔡京蒼老深邃的眼眸兩兩相對。

  他微微頷首,下顎輕輕一點池塘對岸那道挺拔身影,認真道。

  「他是不是明王,李某不敢斷言。

  但這天下誰是明王,他一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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