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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明王-耶律大石。」

2026-09-19 19:36:51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蔡京目光一凝,手撫須不語。

  李繼業則直直看向蔡京,目光清明刺骨道。

  「我會在一夜之間,變成整個汴京的眼中釘。

  所有因為無憂洞之亂失職、獲罪、挨過責罰的文武官員,都會被我這一樁大功,反襯得罪責更重。

  我會一個人,站到滿朝權貴的對立面上去。」

  他頓了頓,吐出最鋒利、也最通透的一句。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太師您。」

  亭內空氣驟然凝住,一絲寒意順著荷風漫上來。

  蔡京面色沉了沉,聲線冷下來,喝道:「知情不報,隱匿這樣一樁驚天重案,不報不奏,這是欺君之罪。

  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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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某確是欺君。」

  李繼業從容頷首,當面認下,話鋒卻一轉,坦蕩嬉笑道。

  「可李某,從未欺瞞太師。」

  蔡京聞言一怔。

  他緩緩闔上雙目,靠在石座里,久久不語。

  亭中只剩荷風穿簾的細響。

  他心裡頭,正在一字一句地權衡、推敲、辨偽,辨著這一番話里——

  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哪一句又是拿來試他的。

  ……

  而對岸三奇峰下,士子們也在議論紛紛。

  「這北地狀元,果然有幾分真本事。」

  「你聽他方才那番話,那富家公子都辯駁不過。當不是巧言,是真有見識。」

  「何止見識,你瞧他那氣度,百來號人圍著他詰難,他都巋然不動。」

  耶律大石立在原地,神色不動,靜靜看著眼前這群南方士子,似看塘中鯉魚。

  這時,一名士子卻從人堆里走出來,拱手一禮道。

  「使君既說遼國文教鼎盛,學生倒想請教——遼國文脈,究竟源自何處?」

  耶律大石也不端著,微微頷首,從容答道。

  「遼國文脈,上承大唐。遼太祖立國之初,便設國子監,置五經博士。到聖宗皇帝時開科舉,至今已有百餘年。

  都說遼國只知騎射,可那是從前的老黃曆了。」

  那士子被他不卑不亢頂了一句,反倒來了精神,順勢往前一步道。

  「既然如此,今日西園詩會,敢請使君就以眼前風物為題,當場賦詩一首,也好讓我等一睹遼國文采。」

  周遭士子轟然附和,起鬨聲四起。

  耶律大石環顧四周,目光掃過荷塘、石峰、亭台,忽然笑了。

  「好。」

  他略一沉吟,朗聲吟道。

  「太液池邊柳色新,芙蓉十里映青蘋。

  誰言塞北無文藻,也解江南雨後春。」

  詩句一出,滿座先是一靜,隨即低低的讚嘆聲此起彼伏。

  「以塞北之人,寫江南之景,竟無半分違和。」

  「末句這『也解江南雨後春』,筆力不小。」

  「怪不得人家敢接這個茬——真有兩把刷子。」

  又有人不服氣,站起來道:「使君這首詩固然好,可通篇只詠了景,未及此林中風景人物,怕是有取巧之嫌。

  敢請使君再賦一首,就以今日現場的人物景色為題。」

  耶律大石的目光緩緩掃過滿園士子。

  掃到一半,忽然在湖心亭那一道隱約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他隨即收回目光,輕輕搖了搖頭道。

  「詩以言志。現場人物,各有各的心思,何必都塞進詩里。」

  那士子不依不饒,追問道:「那使君倒說說看,今日現場,究竟何人何景可入詩?」

  耶律大石沒有正面答。

  他淡淡看了那士子一眼,反倒把話頭推了回去道。

  「先生若是想為難我,不如先生自己先賦一首。也讓在下開開眼界,瞧瞧大宋士子的本事。」


  那士子被他一頂,半點不慌,略一拱手,張口便吟道。

  「疊石浮嵐映碧塘,荷風十里度幽香。

  朱欄曲徑通幽處,翠幕清陰覆石床。

  塵夢遠,日初長,一尊相屬水雲鄉。

  西園自有閒中趣,不道人間有歲忙。」

  他吟罷,昂首而立,滿座不少人跟著點頭。

  耶律大石聽完,微微頷首道:「平仄倒是工整,只是立意稍淺。」

  不待那士子臉上變色,立刻又有一名書生從人堆里搶步出列,不假思索,張口便來。

  「畫棟朱欄敞綺筵,群賢畢至集西園。

  荷香入酒杯回灩,竹影搖風席欲仙。

  歌宛轉,舞蹁躚,太平風物正依然。

  書生不解興亡事,只把詩篇答盛年。」

  他一吟完,旁邊立刻有人接話道:「這一首好!結句尤其見骨頭。」

  「『書生不解興亡事,只把詩篇答盛年』——這一句,有諷有嘆。」

  「我看這一首,比前面那首強。」




  耶律大石聽完,也慢慢點了點頭道。

  「章法倒是老到。尤其『書生不解興亡事』這一句,七個字里藏了三層意思——自嘲、諷世、自解,都有了。」

  他話鋒卻一轉道。

  「可惜中間這『歌宛轉,舞蹁躚』兩句,是從多少場宴集裡頭抄來的熟套?

  一個字都換不得,便也一個字都不值。

  一篇好文章,最忌『似曾相識』。你這一首,前面鋪陳太實,後面才見筋骨。

  ——頭重腳輕,如同美人肥頸。」

  那書生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張口欲辯,又不知從何辯起。

  他話音才落,人群里又搶出一名,揚聲便吟道。

  「曲徑通幽,層巒疊翠,西園別是人間世。

  一泓清水浸荷盤,半亭疏雨催秋意。

  座上英豪,筆端珠玉,相逢儘是凌雲氣。

  誰將錦繡換荒涼,西風只在閒中記。」

  這一首調子沉了下來,結句「誰將錦繡換荒涼」七個字一出來,滿座方才還在起鬨的人,竟一時靜了靜。

  隨即又有人拍腿叫好。

  「這一首沉!」

  「『誰將錦繡換荒涼』——好句子。」

  「比起前面那些風花雪月,這一首有骨頭。」

  人堆里議論聲再起,即景斗詩、臨場抒懷,滿園風雅的氣氛又被拱了起來。

  人人摩拳擦掌,都想借著眼前這一池荷、這三奇峰,一展自己胸中那點中原詩才,把北地來的遼使壓下去。

  ……

  湖心亭內,蔡京雙目微闔,仍在沉思。

  李繼業坐在一旁,也不催,只靜靜陪著。

  對岸那些詩句、讚嘆、起鬨,隔著一池荷葉飄過來,斷斷續續,聽不真切,也不必聽真切。

  良久,蔡京才緩緩睜開雙眼,眸光沉沉落在李繼業臉上,眉宇微微一動,輕輕搖了搖頭道。

  「終究只是你一人的說辭,沒有旁人佐證。不足為信。」

  李繼業耳力過人,對岸的字句聽得清清楚楚。

  心中暗自詫異,這耶律大石果真有真才實學。若是單憑柴進的才學上前爭辯,怕是只會自取其辱。

  他一邊聽著對岸耶律大石步步壓服群儒,一邊端起茶盞,神色淡然,仿佛對岸的熱鬧與己無關,笑言道。

  「太師若是覺得晚輩空口無憑,那晚輩斗膽詰問太師一句。

  嬌秀之事,乃是太師貼身至親的隱秘,事前,太師可曾知曉分毫?」

  蔡京眼神驟然凜冽,眉宇間浮起不悅道。

  「此話何意?」

  「晚輩妄言。」

  李繼業將茶盞重重擱在石桌之上,抬眼與蔡京對視,針鋒相對道。

  「連太師這般權傾朝野、執掌朝局、洞察四方的人物,尚且被這等秘事蒙在鼓裡,事先一無所知。

  這,豈是巧合?」

  他話語一頓,手指狠狠在石案上一撮,語氣斬釘截鐵道。

  「太師,最了解自己的,永遠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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