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荷塘,田田荷葉翻起層層碧浪,滿池荷花簌簌輕搖,淡淡荷香漫過整座西園。
時間仿佛被這一池靜水拖住,周遭喧囂盡數沉落,偌大園林只餘下花葉摩挲的微響,漫出一片沉甸甸的死寂。
終於有一名書生張著嘴,神色茫然,緩緩低下頭顱,左右四顧,喃喃自語道。
「我們,到底在等什麼?」
「是呀,到底是等什……」
「唳————!」
高天之上,一聲鴻雁長唳劃破這片凝滯的寂靜,聽得分外清厲。
蔡京、耶律大石、聞煥章、趙構幾人眼神齊齊一動。
方才漫無目的望向長空的目光驟然收攏,牢牢鎖向天際。
眾人盡數看向那被西園底下萬千人潮驚擾,只能在高空盤旋遊蕩的一隊鴻雁。
雁群外圍,一隻哨雁正往復盤旋,擔起警戒之責,來回振翅告警,張口長鳴。
「唳!」
「——崩——咻——!!!」
弓弦全力釋放的爆響,在蔡京耳畔轟然炸開,奔涌而出的氣流裹挾凜冽殺意,狠狠掃拂在老者面頰。
蔡京褐黃色雙目不自覺微微眯起,只見一道淡金銳光撕裂秋空,直衝雲天。
——「射鵰手」!「龍抬頭」!「六力合流」!「霹靂火」!「神射」!「驚雁」!一箭裂空!
「唳!」…「唳!」…「唳!」
荷池之上,三奇峰直刺長天。滔天煞氣驚得整群鴻雁亂作一團,聲聲驚啼響徹四野。
那隻方才正放聲告警的哨雁受此驚嚇,凌空猛地旋過身軀,俯首望向下方危險來源。
恰在它引吭長唳的一瞬,喙部大張,喉腔全然敞開,舌尖抬起,整條氣管毫無遮蔽暴露在外。
「噗嗤!」
筆平刃鑿的重金鑿子箭,循著軌跡貫入雁口。
——過喙尖、穿齒縫、掠舌尖,順貫喉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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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支箭矢連根沒入雁體,唯有箭尾羽梢堪堪停留在雁唇之外!
中箭即斃!群雁譁然四散,振翅奔逃!
那哨雁身軀僵直,順著高空秋風,直直向著地面墜落而來。
千鈞一瞬,人心各有盤算。
聞煥章猛然抬手,重重一推卞祥臂膀,厲聲大喝道。
「評雁!!」
卞祥聞聲,翻身上馬,口中爆喝一聲道。
「助我!」
赤碳火龍駒雙耳猛地一抖,鼻中噴出兩道白熱粗氣,四蹄踏動,如一團烈火雷霆驟然衝出。
咚、咚、咚!
所有人的視線,跟著下墜的哨雁一同自高空落向大地,滿場人錯愕望向那九尺魁梧壯漢,與身下烈火神駒。
一馬一雁,一上一下,匯錯在碧海藍天之間。
咚!
「來!!」
赤碳火龍駒縱身奮力騰躍,卞祥寬大手掌凌空探起,穩穩一把攥住半空墜落的死雁。
神駒無需人控,落地之後便自行收住沖勢,穩穩立在池邊,不再動彈。
一邊是荷花亭台,暗香浮動;一邊是三奇峰之下,士子云集。
兩處地方,俱是鴉雀無聲。
卞祥單手高擎那隻鴻雁,另一隻手撫過雁身,旋即高聲爆喝,聲震西園道。
「穿口不碰齒!入喉不裂肉!貫體不破皮!
神射!!
上等開口雁!!!」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之聲,在園中連成一片。
「彩!!!!」
轟然喝彩驟然爆發。眾人方才幾番懸心跌宕,忽而又見這般驚世箭法,胸中激盪,難以言表。
萬千目光,死死釘在那隻鴻雁、那支鑿子箭之上。
在場外人只看見皮毛完好無損,嘆服箭術通神。
唯有耶律大石一眾遼地來人,久居北漠,熟習騎射,一眼便看透這一箭之中的恐怖功力,心底沉沉。
咚。
喧鬧之間,湖心亭內響起一聲輕微響動。
蔡京餘光之中,只見一襲玄色綢袍越過自己身側,握弓之人闊步踏出亭閣。
滿場頭顱齊齊轉動,目光盡數聚在那人身上。
可依舊是一片壓抑的寂靜,莫名的寒意漫上眾人心頭。
不少人恍惚生出錯覺,方才喉中中箭的不是天上鴻雁……是自己。
終於,風中衣擺獵獵晃動的李繼業打破這片凝滯。
啪、啪啪。
他一手下托弓,一手上抬起,緩緩鼓掌,目光越過荷池望向對岸的耶律大石,高聲讚嘆道。
「瀚海霜凝連遠嶂,朔風捲地翻沙浪。耶律兄筆下開口便是北地山河,當真氣象萬千。」
話音一轉,李繼業輕輕搖頭,一聲長嘆道。
「只是這般朔漠風光,不知李某此生,是否有緣親身踏足,得償心中所願。
遼國文脈昌盛,又出耶律兄這般人物,今日橫掃西園詩壇,可謂風光無兩。
李某於此,是自愧……不如啊~」
他話語方落,不待耶律大石開口,便拱手深深一揖,隨即抬弓指向卞祥手中高舉的鴻雁,朗聲笑道。
「方才耶律兄詞中有『雕弓夜引星芒亮』,李某口舌愚鈍,不擅辭章。
太師又曾以朝廷禮器相贈,晚輩不敢僭越先於太師獻物,便只得以此鴻雁為禮相贈。
但願來日,能夠親見萬重關山、千里朔漠,一睹北地山河的壯闊。」
這番話入耳,耶律大石嘴角不住抽動。
文壇之上,他壓過大宋士子;可武事一道,卻被對方這驚天一箭死死壓住。
今日這場會面,究竟是勝,還是敗?
他眼角飛快掃向身側阿里奇、楚明玉。二人慌忙錯開視線,不敢與之相接。
——莫說這般刁鑽的開口雁,便是尋常射雁,他們也未必有十足把握。
萬千雙眼睛注視之下,耶律大石深吸一口氣,強壓心緒,展顏大笑道。
「得諸位謬讚,某愧不敢當。方才詩會,不過是倚仗北地風物,以大欺小罷了。郎君若是嚮往北地風光,何需這般悵惘?
待我等歸國之時,郎君大可隨使團同往便是。」
話音未落,他不等周遭眾人細細咀嚼這話,便示意阿里奇上前,將鴻雁取來。
要就此揭過射雁一事——今日本是詩會,並非比武較技。只要掀開,未必不是他勝。
阿里奇剛要邁步上前。
卻另有一人自卞祥手中接過那隻死雁,雙手高高托舉,一步一頓,高聲吟誦,落於西園每一個角落。
「北地風光,瀚海冰霜,朔漠雲沙。
羨君家詞筆,氣吞萬里;遼東山色,盡入胡笳。
雁字南來,雕弓夜引,百戰關河空自誇。
憑誰問,這山河壯麗,屬哪人家?
中原萬里煙霞,豈容得、他人說繁華。
念宋遼盟好,百年兄弟;邊城鼓角,幾度悲笳。
子有文章,我有樽酒,且把雄心付歲華。
君不見,那穿雲一箭,正落平沙。」
末句「正落平沙」吟罷,餘音消散。聞煥章雙手托雁,已然走到阿里奇面前,含笑開口道。
「我家郎君方才一席話,粗陋不堪,不足以交由遼使帶回北國。
在下斗膽,附詞一闋,將鴻雁卷裹,一併奉上。」
場面驟然一靜。
「彩————!!!!」
震耳欲聾的喝彩再度炸開,滿場書生嘶聲呼喊,聲浪幾乎掀動西園檐角。
方才那一箭,贏下的是大宋武勇;而今這一闋新詞,才是揚中原志氣。
因為縱然詞句借李繼業之事而起,可誦出之人終究是士林中人!!
於這時代,士人的階級、體面、群體榮辱,有時猶在家國之上!
震天的呼聲之下,阿里奇錯愕僵立。
一身千斤蠻力,此刻竟不敢伸手去接那一隻雁屍,進退維谷,只能回頭求助般望向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目光先落在鴻雁之上,繼而移到聞煥章臉上。
又緩緩轉動,環視一圈方才被自己辯駁得啞口無言的大宋士子,最後視線越過荷池,落回湖心亭。
先瞥了一眼隱在亭中沉默的蔡京,旋即目光抬起,隔著一池碧水,與李繼業的虎目遙遙相撞。
一邊是書生高聲歡騰,一邊是少數人的默然不語。
兩番心境,涇渭分明。
——咻!!
李繼業耳朵微微一動,虎目驟然抬向長空。
咚。
下一剎那,所有人見狀錯愕抬眼。但見又一隻驚弓孤雁。
心脈受損、髒肺腑破裂,終究無力振翅翱翔,重重墜入荷花池內。
在蔡京和耶律大石的注視下。
轟然一聲,大片粉白荷花被墜落的雁身砸得四散零落。
碧葉翻卷,水花四濺,碧綠池水漸漸浮起摧殘的花瓣與零落雁羽。
無人言語,可亭中老人雙眼微微一沉,心地憑空響起四個字——一箭、雙「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