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岸的耶律大石負手而立,心中明鏡高懸。
他哪裡聽不出來,蔡京這番話,明面上評的是詞作,實則暗諷遼國,終究只懂得逞武勇之力,難登大雅之堂。
李繼業望著耶律大石,耳畔迴蕩著太師這番訓誡,眼底玩味之色也愈發濃重。
——好一個千年老狐狸。方才他借一箭之威,趁耶律大石聲望鼎盛之時,以射雁破掉對方聲勢。
可轉瞬之間,太師便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借詩詞品評,同時敲打自己與耶律大石,直指二人皆只是逞武之威。
蔡京看著一直拱手不曾起身的聞煥章,話鋒順勢一轉,抬手虛扶道。
「行了。」
隨即面向全場士子,沉聲訓誡道:「爾等也要緊記。
文可以抒懷,不可為劍。詞可以寄志,不可為戈。
今日西園,文鬥武射,皆為雅集。若把詞中詰問,化作疆場兵戈,那便不是文人之詞,乃是戰書了。
方才李繼業一箭驚雁,箭法固然神妙,可西園乃是雅集之地,非校場演武之所。
以弓矢之威,壓文會之場,縱使箭術無雙,終究是本末倒置。
今日之會,當以詩會友,以文相交,而非以弓矢論高下。
爾等可明白?」
一眾書生聞言齊齊躬身拱手,齊聲應答道。
「太師教誨,學生謹記。」
借著這一番威勢,蔡京終於將目光投向耶律大石,語氣平和,卻帶著大國宰輔的分量道。
「說到底是武翼郎性子莽撞,本是老夫設下的詩會,卻鬧得弓矢上於堂,鬧出這般荒唐事端。
老夫以為,今日遼使詩才卓絕,壓得我朝士子啞口無言,此是文才之勝,老夫心中亦是嘆服。」
他不做半點停頓,話鋒一轉,再度勸告道。
「可若是以弓馬殺伐為傲,那便落了下乘。宋遼兩國,百年修好,當以禮樂文章定邦交,而非憑弓刀決高下。」
有先前層層鋪墊,又有太師當眾代表大宋士林予以肯定禮遇。
耶律大石縱然心中鬱結,也無從辯駁,拱手笑言道。
「太師所言極是。
大石此番前來,本就是為化干戈為玉帛,調解宋夏之間的嫌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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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聞言,目光微微一凝,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默然開口道。
「甚好。那可由本官遣人,幫遼使將此雁裱制起來?」
耶律大石身子猛地一僵,強自擠出笑意道。
「不必勞煩大宋官府,鴻雁標本,我遼國自有匠人擅長,由我帶回處置便可。」
蔡京頷首,淡淡道:「說來,這標本手藝,確是遼國更為熟稔。」
他抬手指向卞祥手中尚還濕漉漉的那隻落雁,繼續說道。
「既是如此,今日乃是武翼郎神射之功,兩雁分開處置,反倒辜負這番奇事。
不如一併交由遼使,製成標本,帶回遼國去吧。」
被蔡京不依不饒地以箭術打臉、揭人短處,饒是耶律大石也面色泛紅。拱手彎腰行禮道。
「既然是太師所賜,大石哪有不受的道理。」
聞言蔡京負手看著對方,隨即搖頭對旁邊的蔡黨王安中道。
「你再取古端硯一方,前朝名家書畫手卷一卷,以酬遼邦才士之高才,以示兩國邦交之誼。」
他話語一頓,又吩咐道:「對在場凡有詩詞作的,助力一歙硯小塊、宣筆、徽州墨錠、澄心堂次等紙。
走時送些西園特製蜜餞、一匹淺色素絹。有詩句尚可的,皆是一套上好成套文房。
那七個詩作出眾的,我之後會寫一紙短札,推薦士子給地方州府、學官。
其餘的你看著辦。」
王安中聞言立時拱手道:「學生明白。」
吩咐完畢,蔡京轉頭看向蔡行叮囑道:「稍後宮中會遣人前來,接殿下、帝姬遊園回宮,你當隨行護送。
要親自將二位送入宮中娘娘處,事畢你再折返回來。」
方才急匆匆擠到近前的蔡行,臉色瞬間垮了下來,滿心不甘,也只能灰溜溜轉身退去。
如此蔡京方才對耶律大石歉意道:「老夫有些困頓,便不招待遼使了。
西園景色還是有些妙處,遼使可多逛一逛。老夫期聞佳作入耳。」
耶律大石聞言立時拱手道:「太師寬心,但有佳作,必呈太師眼前。」
此時王安中也把太師的賞賜通傳整個西園書生,立時歡呼雀躍之聲雷動。
最是挽額嘆息的,便是一首詩詞都未誦出的。
——有人默默退到廊柱後頭,有人把空白的稿紙揉成一團塞進袖中,有人裝作若無其事地賞荷,眼睛卻不住地瞟著那些領了賞賜的士子。
荷池邊的香囊還在風裡晃著,飛檐下的錦幔還在飄著,池中錦鯉從荷葉底下游出來。
在水面上啄食那些被扔下來的詩稿碎紙,尾巴一甩,便沉入綠波深處不見了。
滿園歡呼依舊沸沸揚揚。
喧鬧聲里,蔡京緩緩抬起手腕,一隻沉穩有力的大手適時托住他枯瘦的臂膀。
他又向耶律大石遙遙頷首,隨即在李繼業的攙扶之下,轉身步入湖心亭。
順著亭側僻靜小徑,漸漸遠離西園的人聲鼎沸,遠離一眾圍觀的士子。
只餘下被滿堂喝彩簇擁的耶律大石,還有高閣之上,獨自置身喧囂之外的趙構。
二人的身影步履闌珊,漸漸隱沒在一池荷色碧波之間。
人群之中,一名富貴書生目光灼灼,痴痴望著李繼業遠去的背影,滿心艷羨,低聲喃喃道。
「一箭便能平步青雲,從此富貴可期。」
身側,方才總與他互相譏諷的寒門書生並肩而立,輕輕點頭,感慨道。
「是啊,名揚天下,箭震八方。今日過後,天下誰人不識君。」
話音落,二人相視無言,隨即齊齊一聲長嘆,又各自苦笑。
……
耶律大石立在池畔,聽著這兩句細碎閒談,負手凝望李繼業與蔡京離去的方向,眼底神色悠遠難測。
片刻後他迴轉頭顱,望向聞煥章,臉上漾開一抹笑意,抬腳便朝著對方緩步走去。
高閣之上,趙構將視線自李繼業身上挪開,落向耶律大石。
今日西園一遭,他雖未得到什麼實打實的收穫,可心底卻隱隱生出一念。
——相較於此,所謂明王大業,似乎也沒有那般至關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