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之上,修竹夾道。
兩側竹林高逾兩丈,竿竿翠綠,枝葉在頭頂交疊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翠幕。
只余幾縷極細的日光從竹葉縫隙間漏下來,在青石小徑上投出碎金般的光斑。
風從竹林深處穿過,竿葉相擊,枝影橫斜。
蔡京由李繼業攙扶,緩步穿行於竹徑之間,兩人腳步起落,幾乎步調一致。
「不識抬舉。」
蔡京忽然開口,語氣里滿是厭棄道
李繼業當即接話,附和道:「正是。這遼使便是這般,膽大包天,心高氣傲。
通天門一事之後,我與他途中偶遇,他竟還想要招攬於我。
我是何人?既受太師厚待,又是隴西李氏,豈能屈身事遼?當場便將他斥退。
不曾想今日太師給他鋪下這般台階,他卻不肯順勢而下,反倒一心想要插手宋夏紛爭。
當真,不識抬舉!」
咚。
蔡京腳步驟然停住。
蔡京側過頭,瞥向身側的李繼業,語氣帶著幾分沒好氣道。
「老夫說的,是你!
……不識抬舉。」
說罷,他揮袖,嫌棄的一把抽回被攙扶的手臂。
李繼業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搖頭道:「太師這是何話?李某怎敢不識抬舉。」
蔡京冷哼一聲,負手繼續往前邁步。李繼業亦步亦趨,緊隨其後。
風穿竹林,竹葉簌簌作響,細碎光影在二人衣袍上來回晃動。
蔡京頭也不回,淡淡發問道:「你當真不願,做老夫手中快刀?」
李繼業抬眼望向前方漫延的竹影,朗聲笑道。
「太師說笑了。方才只要太師一言,那遼使的頭顱,此刻便已被在下割下,獻於太師面前。
普天之下,還有比李某更快的刀麼?」
話音落下,林間空氣驟然凝滯。
蔡京面色沉沉,沒有應聲,抬手拂過道邊叢生的白茅。
孟秋時節,茅草葉片已然枯脆,葉邊鋒利如刃。
他隨手一捋,指尖便被草葉劃開一道細細的傷口,殷紅血珠緩緩滲溢而出。
蔡京攤開手掌,將傷口展露在李繼業眼前,語氣平淡道。
「草木本是柔物,尚且能夠割傷人掌。
何況一把殺伐無度,動輒便要取人性命的快刀?
這刀的鋒芒,早已不止斬向敵人,握刀之人,亦會被刀鋒反噬。
刀雖鋒利,可不能沒有刀柄;若無刀柄,便難免反噬其主。」
他腳步一頓,將手掌收回袖中,轉頭正視李繼業,神色鄭重道。
「方才你彎弓對準遼使,若當真願歸我驅使,便當忍下這聲名之傷。
得罪遼國,疏遠士林,如此老夫方能安心。
可你那一箭雖射殺鴻雁,解了眼前困局,卻也如同脫韁野馬,掙脫了老夫的掌控。」
稍作停頓,蔡京負手再度前行,頭也不回道。
「須知普天之下,有伯樂,方有千里馬。若無伯樂,千里馬終究只是野馬。
野馬看似自由自在,可四下皆是豺狼環伺,箭刃交加,處處…皆是兇險。」
遠處荷池邊上,秋風拂動殘荷,水波蕩漾,將二人倒映在水面的影子生生隔離開來。
李繼業望著蔡京遠去的背影,緩緩開口道。
「李某本流落江湖,蒙慕容知府垂青,於草莽之間識得我。
來此汴京,也不過是為報答「知遇」之恩,求見貴妃一面。
後又得高廉知府看重,舉薦至太尉府。
太尉三番召我入殿前,情真意切苦苦相勸,李某無可奈何,才做了二主之臣。」
他話語一頓,拱手長嘆,出聲問道。
「敢問太師,一柄先後為三人所持的刀,便是鋒利。
太師,是用。還是不用?」
……
風忽然大了。
竹林被吹得嘩啦啦作響,竿竿搖曳,葉葉翻卷,滿林的翠色被風攪成一片翻湧的浪。
日光從翻開的竹葉間大片大片地瀉下來,把整條小徑照得明滅不定。
兩人之間的倒影被風攪碎,又被光重新拼合,拼合又被攪碎,反反覆覆,始終沒有一刻是完整的。
林間一片死寂,無人言語。
蔡京的目光卻一點點變得凝實。轉身,釘在李繼業臉上。
少頃,他緩聲道:「你可知,為何這詩會定在今日?」
李繼業虎目微微一動,輕笑應答道。
「自然是借這西園詩會,消解無憂洞一事帶來的風波。」
蔡京抬起那道還帶著血痕的手指,點在翠綠的竹干之上,留下一抹刺目的血印。默然道。
「既如此,督辦無憂洞案事的右義衛親軍指揮使、車騎將軍周昂。
此刻應當,已經前來復命了吧。」
李繼業腳步猛地頓住,望著依舊向前行走的蔡京,聲音沉了下來道。
「太師方才,可是答應過在下的。」
蔡京腳步不曾停歇,頭也不回道:「老夫答應過,林衝過往諸事,不再追究。」
他話語頓了頓,一聲嗤笑道:「可非是老夫要追究。周昂身為禁軍副教頭,前來復命,若是撞見了你。
以他憨直的性子,豈會不把當日殿前司,你帶林沖入殿的舊事…
…主動,稟明於老夫?」
竹林交錯,竹影層層疊疊垂落。二人相隔十數步,一者素色寬袍,一者玄色綢衫,光影在衣料上流轉。
「呵……」
李繼業望著蔡京的背影,陡然一聲嗤笑道。
「那太師以為,此周昂、武藝如何?」
咚。
蔡京腳步驟然釘在原地,方才漸漸拉開的距離就此停滯。
太師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後的李繼業,雙目微眯,沉聲問道。
「武翼郎,此言何意?」
李繼業同樣負手立定,目光望向汴京城池的方向,聲音低沉道。
「太師說周昂處理完無憂洞收尾,便會到此復命,恰巧撞見李某。
那在下斗膽,與太師打一個賭。」
他話鋒一轉,轉頭直視蔡京,嘴角揚起一抹笑意道。
「在下賭,今日,周副教頭事物繁忙。
…他,來不了。」
風更大了。竹竿被吹得彎下了腰,又猛地彈回,竹葉翻飛如雨。
兩旁的竹影在地面上瘋狂晃動,橫橫豎豎地交錯在一起,像一座正在合攏的牢籠。
蔡京站在竹影深處,半邊身子被暗影吞沒,半邊身子被斜漏下來的日光切成一道一道。
氣氛壓抑到極致。
蔡京面色陰鶩,一字一頓道。
「……你,敢。」
李繼業望著他,淡淡一笑,彎腰拱手,語聲輕緩道。
「太師這話何意?不過是在下斗膽,想與太師一賭罷了。」
蔡京看著他,沒有接話。
李繼業見狀,依舊躬身拱手,笑意未減,也沒有說話。
場面寂寥無聲。
竹葉還在落,一片接著一片,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蔡京的肩上,落在李繼業的靴邊,落在兩人之間。
碎竹影、斑駁光。
天上傳來一聲雁唳,是方才那群雁還在園子上空盤旋。
一聲接著一聲,哀唳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