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園,林外闊地,此時正是滿園喧沸處。
群芳之下、奇石之側、綠水之濱,無數書生士子圍聚成團。
有人逞才作詞,有人撫掌吹噓,有人奔馬逐雀,少年笑語層層疊疊,滾在夏風裡,熱鬧滾燙,滿目人間浮華。
高處精巧迴廊,亦是一派鮮活光景。趙福金稚笑玲瓏,扯著趙構的袖角追飛逐蝶,裙裾翻飛,清脆嬌音點點散落園空。
趙構卻遙遙望著底下熙攘人群,神思飄忽天外,任塵世喧囂在身側流走。
池邊水汽騰騰。
卞祥濕衣佇立,與阿里奇默然對峙,彼此瞪眼鬥氣。
兩人身旁的花榭之間,耶律大石笑語溫然,頻頻與聞煥章攀談,屢欲把臂同游。
皆被聞煥章淡然側身、分寸避讓,賓主酬唱。
笑語、夸談、鶯飛、蝶舞、爭鋒、應酬……
萬千人間聲色,層層疊疊,繞著這片竹林亭台。
可一旦入林,便竹影幽深,落葉盤旋。
所有的喧鬧,只隔著一池荷水遠遠浮蕩,一點點淡去。
蔡京素色長袍,負手而立,望著眼前桀驁狂放的青年才俊,語聲不帶半分情緒道。
「賭什麼?你的命嗎?」
「太師想要以命為賭,那在下……自然獻命於前。」李繼業依舊恭敬附和道。
碧竹竿上,方才留下的那道血痕被晚風慢慢吹得凝固。
蔡京聽他這般輕描淡寫便將性命押上,指尖緩緩刮蹭著被白茅割開的指肚,細微的痛感漫上來。
——他敢嗎?怕是敢的。他能嗎?也許能。
殺嗎?
可寶刀難得,良馬亦難尋啊。
……
「哼……」蔡京望著眼前畢恭畢敬的年輕人,陡然一聲嗤笑,徑直壓過林間靜氣道。
他轉身,舉步向前。
一步踏出,便走出了那片被竹影囚困的光影,重新踏入林外漫無邊際的歡聲笑語之中。
李繼業虎目微閃,嘴角勾起一抹淺弧,立刻拔步跟上,落在太師身後半尺之處,依舊亦步亦趨。
二人行至池塘廊橋之上,橋下碧水悠悠,游魚往來嬉鬧,碎光在水面晃蕩。
蔡京頭也不回,淡淡開口道:「羞刀難入鞘,傲劍難回鋒。
你呀,恃傲凌人,終有一日,會與這柄羞刀相撞,怕是要栽在這性子上頭。」
李繼業聞言,面上笑意緩緩斂去,胸口那處雷紋隱隱泛起一陣酥麻。他輕聲笑道。
「多謝太師提點,在下,早已栽過跟頭。」
「哦?」蔡京聞聲,迴轉頭看向身側的李繼業,反問道。
「栽在誰手上?」
李繼業姿態依舊恭謹道。
「自然是太師您。」
蔡京臉色微變,旋即轉過頭望向橋下游魚,搖頭,語氣滿是鄙夷道。
「小子,滑頭。」
話音剛落,他徑直站定,抬手虛攤。
假山陰影里,一名老僕便緩步走出,雙手捧著魚食奉上,隨即又躬身退去。
老僕來去之間,恰好從李繼業身側擦肩而過。
李繼業隨意掃過一眼,並未放在心上,笑道。
「太師哪裡的話,在下說的乃是真心。並非李某自誇。
自青州輾轉滄州,遠赴汴京這一路,千里奔走,押送金銀珠玉、字畫珍玩,數十萬貫之巨。
便是您的生辰綱,亦是由我押送。
路上三教九流,悍匪大盜,何等人物不曾見過,何等兇徒不曾殺過。」
李繼業稍作停頓,望著池水中漸漸聚攏的游魚,一聲輕嘆道。
「可那日通天門下,我戲耍遼使,正是春風得意之時。
入得太師府邸之中,方知天下之大、權謀之深。
太師執棋四十年,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謀的是萬世不易之局。
李某這點得意,在太師面前不過孩童把戲。」
蔡京聽著,神色不為所動,手中捧著小罐,一把把魚食撒落水面,水花四濺。
各色游魚蜂擁聚攏,看著各色游魚聚攏擠作一團,紅白交雜,尾鰭拍水之聲密如急雨。
瘋搶餌食,攪得滿池荷花亂顫。
蔡京一把接一把拋灑,語氣漫不經心道。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慕容、高俅之流,有什麼是老夫給不了的?」
李繼業聞言一笑,抬手便想去從蔡京手中的魚罐取些食料。
不料蔡京賭氣一般抬肘,徑直避開。
李繼業不由錯愕一瞬,無奈失笑,只得負手立在橋邊,望著水中爭食的魚群道。
「太師,我乃是隴西李氏,與慕容、高俅不過是利益相交。
利趨則同,利分則散。
倘若投效太師麾下,太師自不會虧待於我,可……」
他話語一頓,語氣沉沉,一聲嘆息道。
「在下終究是隴西李氏,心中仍盼能夠重歸隴西本支,故而……」
「狗屁!」
蔡京陡然厲聲打斷,手中一把魚食狠狠撒出,語氣滿是譏誚道。
「老夫宦海沉浮數十載,世間彎彎繞繞,人心九轉玲瓏,哪一樣不曾見過?
你心中打的什麼算盤,老夫豈能看不破?
此處只有你我二人,有話,便從實招來。」
李繼業虎目微微一凝,目光隨意向左右掃過。
橋下水波粼粼,群魚翻騰爭食;遠處西園的喧囂隱約傳來,人聲笑語隔著池水遙遙飄來,似近又遠。
他緩緩漾開一抹淺笑。未語。
蔡京側過臉凝視他,輕笑道:「怎麼,你還真想與老夫獨處密談?
你有這份心思,老夫可沒有這份膽量。」
李繼業連忙搖頭道。
「太師說笑了,這般言語,豈不是寒了在下的心。」
蔡京滿臉不屑道。
「你寒心,總好過老夫「寒心」。有什麼話,附耳過來。」
見狀,李繼業似是無可奈何,身子微微俯下,二人相距不過咫尺,他壓低聲音緩緩道。
「無憂洞。從此以後一半姓高,一半……姓李。」
話音落下。
蔡京右手托著魚罐,左手抓握的魚食驟然停在半空。
望著池下瘋狂爭食的魚群,他雙目微微凝起。
片刻,他轉頭看向李繼業,沉聲說道。
「區區無憂洞,就算鼎盛之時,也不過百萬兩財貨。
其中牽扯無數腌臢人物,還要與一眾勛貴世家分而食之。
你若是想要,休說五成,便是十成盡數予你,老夫難道還給不起?」
一老一少之間,天光照下。
橋下水面被魚群攪得翻湧不休,大魚壓著小魚,爭食而上,鱗光翻閃如碎金於池。
四目相對,李繼業嘴唇輕啟,一字一頓,再度重複道。
「太師,是無憂洞。
從此「以後」,一半姓高,一半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