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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虛擲雄威欺老相。」

2026-09-30 20:39:42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蔡京罐中的魚食有幾粒從罐口滑落,砸在水面上,被最近的幾尾錦鯉一口吞了。

  ——吾官拜太師,總治三省事,都堂號令直達諸曹。

  中書出詔、門下封駁、尚書六部進退,官吏銓選,盡歸吾之手。

  講議司握國之大政,宗室、冗官、國用、商旅、鹽澤、賦調、州府牧守,一應要務,皆由此裁定。

  吏部掌天下官吏遷轉,州郡守令、幕職州縣官,升遷貶謫,多憑都堂意向。

  戶部總攬四方財賦,鹽法茶法錢引之令,自吾頒行天下,一路轉運使、提舉鹽香茶礬官,大半出吾門下。

  東南閩浙、川陝河北,凡州府遞上來章奏,先經三省看詳,方得入御案。

  台諫言官,可彈劾百官;樞密院錢糧供給,亦要仰仗戶部調度。




  ……

  然而,人死,萬事皆休。

  區區無憂洞錢財,不過腌臢浮利,翻手便可奪來。

  可那終究是生前的富貴。

  死後,休說無憂洞,便是自家子嗣前途,怕是都難保。

  這便是古今勛貴、世家,瞧不上隻手遮天的權臣的根由。

  一時富貴,怎敵百世榮華。

  勛貴的爵位,世家累世積攢的官資,才是真正傳家的榮華。

  所以十數年的金銀財帛,他可以給。但無憂洞往後的歸屬,這份可以蔭庇後人的基業,他給不了。

  這便是一個人的局限。

  蔡京望著池中游魚,手中魚食久久懸在半空,不曾落下。

  良久,一聲沉沉嘆息漫出唇間道。

  「難怪。」

  一語落,他熄了餵魚的心思,抬眼望向天際,緩緩問道道。

  「高俅怎麼給的?」

  李繼業聞言一笑道:「太尉嘛,他可以去談。

  這鬼樊樓背後的主人是誰,太師必然心知肚明。

  

  那夜禁軍拿獲無數通風報信的僕從,乃至所謂的『親信』。

  不消說背後牽涉的人,沒有一個是乾淨的。

  太尉只需一口咬定,說誰是無憂洞的後台,那此人便就是無憂洞的後台!」

  話語一頓,李繼業伸手自蔡京手中接過魚罐,抬手將魚食遠遠拋灑出去。

  剎那間,池下群魚翻江倒海,銀白魚身層層涌動,爭相撲向餌食,攪得一池碧波動盪不休。

  李繼業一邊隨手拋撒魚食,一邊俯瞰水面,淡淡說道道。

  「無憂洞的衣食根脈終究在汴京街面,巢穴終究藏於地下溝渠。

  對上,鬥不過太尉手中禁軍;對下,鬥不過在下手中鋼刀。」

  蔡京眉頭微皺,心中暗忖,高俅也非勛貴,哪裡來的百世根基。

  他撫著頷下長須,緩緩開口道。

  「照你這般說來,他高俅能做的,老夫亦能為之,又何必借他之手?」

  李繼業手中動作一頓,微微欠身,看向太師道。

  「太師,常言道,縣官不如現管。

  太尉手中的五成,終究是權宜之計,未必能夠長久。

  可我家的,卻是要與世同休的。」

  風掠過池面,荷葉輕輕搖晃,碎光在水面流蕩,魚群爭食嘩啦聲響。

  蔡京負手而立,一聲長嘆道:「如此說來,你終究不為我所有了。」

  李繼業聞言反倒鬆快一笑,雙手捧著魚罐向前遞去道。

  「太師莫要羞煞繼業。只要太師有需,我便是太師手中最鋒利的刀。」

  蔡京默然不語,負手凝視眼前青年,眸光流轉,心中不知在盤算些什麼。

  李繼業依舊雙手捧著魚罐,恭謹奉持。

  風吹池面,荷葉翻卷,露出葉背上的茸毛和細刺。

  菡萏搖搖,花瓣上的露珠滾落池中,叮咚一聲,被魚群的爭食聲吞沒。

  老管家帶著一人快步穿過林中,繞過假山而來。

  那人一身甲冑,身軀雄壯,面龐方正。他趕路趕得風塵僕僕,可甲冑卻擦得鋥亮。

  老管家停在池塘對岸,朝著廊橋上二人拱手躬身道。

  「啟稟太師,周副教頭清繳無憂洞事畢,特來復命。」

  蔡京眸光一動,雙目微睜,詫異望向對岸躬身的周昂。

  只見周昂一身禁軍甲冑,雖帶著一路趕路的風塵,身上卻不見半分廝殺留下的傷痕,衣甲打理得齊整,甚至還刻意修飾過儀容。

  隔著一池碧水,蔡京上下打量數眼。

  周昂被這道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抱拳壓得更低,身子愈發恭謹。

  與此同時,蔡京身側,捧著魚罐的李繼業亦微微躬身,面上漾開一抹淺笑道。

  「太師,周副教頭按時而至。看來是在下,輸了。」

  蔡京望著眼前雄姿英發的周昂,目光沉沉,一言不發。

  廊橋之上,一時間萬籟俱寂。

  良久,一隻枯手探入奉在面前的魚罐,捻起少許魚食,握在掌心。

  蔡京看向李繼業,緩緩嘆道。

  「小子,當真……好膽魄。」

  李繼業搖頭笑答道。

  「哪裡是在下膽魄,不過是太師惜才罷了。」

  蔡京聞言一笑,抬手將掌心魚食擲入池中,群魚即刻蜂擁而上搶奪。

  他輕輕拍手,長嘆道。

  「繼業啊,繼業。人能出眾多魔瘴,你可不要傷了老夫的手啊。」

  李繼業再度將魚罐往前一遞,笑道。

  「太師寬心。刀,永遠是向前的。」

  蔡京隨意瞥了眼那隻魚罐,不再去看池中游魚,轉身負手便走道。

  「行了,老夫乏了。你去告知周教頭,暫且回去。待殿前司錄定功狀之後,太尉自會與他分說。

  園中景致尚多,你自己便隨意逛逛吧。」

  李繼業捧著魚罐,朗聲應答道:「太師安歇,願太師福體安康。」

  目送太師的背影緩緩遠去,李繼業虎目微閃,也轉身離開廊橋。

  廊橋之上,徒留池中被飢餓驅使而嗷嗷待哺的魚群。

  一老一少,被池水、廊橋、翻湧魚群隔在兩岸。

  一人隱於荷花之中漸漸不見蹤影,一人蜿蜒婉轉來到池塘邊。

  …

  周昂脖頸繃得筆直,遙遙望著太師遠去的背影,見李繼業走近,神色一動,卻依舊焦灼上前拱手道。

  「李武翼!下官奉太尉軍令,七天七夜領兵圍剿無憂洞,幸不辱命,總算蕩平地下巢穴。

  此番拿獲人眾計三萬餘口,其中市井流氓、亡命匪類一萬七八千,其餘多為被擄掠來的婦孺。

  收繳兵刃器械數以千計,金銀珠玉、古玩財貨不計其數,另有大批地下私造的偽契、賭帳、往來密信,俱都一一封存。」

  他話語一頓,神色急切道。

  「下官知曉來得稍遲,奈何洞內頭緒繁雜,清點盤查耗費時日,還望李武翼代為在太師面前美言一二。」

  李繼業聞言一笑,雙手把魚罐遞到周昂面前。

  見周昂愣在原地沒有接,便單手伸過去,直接將罐子塞到他手中,笑道。

  「周教頭言重了。太師方才為國事操勞,已是倦乏。

  太師托李某轉告,教頭勞苦功高,先回營歇息。待殿前司錄完功狀,再論功行賞。」

  話音落,李繼業鬆開手,負手錯身,便要往園外喧囂處走去,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道。

  「只是下回前來稟報,身上再多幾分風塵,反倒更好。」

  周昂茫然地抱著魚罐,低頭看了看——罐中還剩小半把魚食,碎碎的,粘在罐底,

  全然摸不透其中深意。

  一旁的老管家見狀,無奈出聲提醒道。

  「教頭,還愣著作甚?還不謝過太師,謝過李武翼?」

  周昂猛地回神,面露不悅道。


  「我謝什麼……」

  話到嘴邊驟然卡住,他看向老管家,腦中驟然轉過彎來,喃喃道。

  「你方才叫我什麼?」

  老管家微微一笑道。

  「李武翼已然傳下太師的話,叫教頭暫且歸去。」

  周昂登時面色大喜,雙手高高舉著那隻魚罐,朝著荷花掩映的池塘深處,揚聲喝道。

  「卑職謝太師提拔!」

  又轉頭朝著堤路上漸行漸遠的李繼業高聲喊道。

  「周某愚鈍!改日相見,定當請李武翼痛飲!」

  魁梧的身軀高舉魚罐,身影落在日光之下,與池中爭食不休的魚群遙遙重疊。

  李繼業負手前行,頭也不回,只是隨意擺了擺手。

  一步撞入林外的繁華人海。

  滿園士子吟詩作賦,笑語喧闐,人間聲色滾滾而來。

  轉眼之間,便尋他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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