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罐中的魚食有幾粒從罐口滑落,砸在水面上,被最近的幾尾錦鯉一口吞了。
——吾官拜太師,總治三省事,都堂號令直達諸曹。
中書出詔、門下封駁、尚書六部進退,官吏銓選,盡歸吾之手。
講議司握國之大政,宗室、冗官、國用、商旅、鹽澤、賦調、州府牧守,一應要務,皆由此裁定。
吏部掌天下官吏遷轉,州郡守令、幕職州縣官,升遷貶謫,多憑都堂意向。
戶部總攬四方財賦,鹽法茶法錢引之令,自吾頒行天下,一路轉運使、提舉鹽香茶礬官,大半出吾門下。
東南閩浙、川陝河北,凡州府遞上來章奏,先經三省看詳,方得入御案。
台諫言官,可彈劾百官;樞密院錢糧供給,亦要仰仗戶部調度。
……
然而,人死,萬事皆休。
區區無憂洞錢財,不過腌臢浮利,翻手便可奪來。
可那終究是生前的富貴。
死後,休說無憂洞,便是自家子嗣前途,怕是都難保。
這便是古今勛貴、世家,瞧不上隻手遮天的權臣的根由。
一時富貴,怎敵百世榮華。
勛貴的爵位,世家累世積攢的官資,才是真正傳家的榮華。
所以十數年的金銀財帛,他可以給。但無憂洞往後的歸屬,這份可以蔭庇後人的基業,他給不了。
這便是一個人的局限。
蔡京望著池中游魚,手中魚食久久懸在半空,不曾落下。
良久,一聲沉沉嘆息漫出唇間道。
「難怪。」
一語落,他熄了餵魚的心思,抬眼望向天際,緩緩問道道。
「高俅怎麼給的?」
李繼業聞言一笑道:「太尉嘛,他可以去談。
這鬼樊樓背後的主人是誰,太師必然心知肚明。
那夜禁軍拿獲無數通風報信的僕從,乃至所謂的『親信』。
不消說背後牽涉的人,沒有一個是乾淨的。
太尉只需一口咬定,說誰是無憂洞的後台,那此人便就是無憂洞的後台!」
話語一頓,李繼業伸手自蔡京手中接過魚罐,抬手將魚食遠遠拋灑出去。
剎那間,池下群魚翻江倒海,銀白魚身層層涌動,爭相撲向餌食,攪得一池碧波動盪不休。
李繼業一邊隨手拋撒魚食,一邊俯瞰水面,淡淡說道道。
「無憂洞的衣食根脈終究在汴京街面,巢穴終究藏於地下溝渠。
對上,鬥不過太尉手中禁軍;對下,鬥不過在下手中鋼刀。」
蔡京眉頭微皺,心中暗忖,高俅也非勛貴,哪裡來的百世根基。
他撫著頷下長須,緩緩開口道。
「照你這般說來,他高俅能做的,老夫亦能為之,又何必借他之手?」
李繼業手中動作一頓,微微欠身,看向太師道。
「太師,常言道,縣官不如現管。
太尉手中的五成,終究是權宜之計,未必能夠長久。
可我家的,卻是要與世同休的。」
風掠過池面,荷葉輕輕搖晃,碎光在水面流蕩,魚群爭食嘩啦聲響。
蔡京負手而立,一聲長嘆道:「如此說來,你終究不為我所有了。」
李繼業聞言反倒鬆快一笑,雙手捧著魚罐向前遞去道。
「太師莫要羞煞繼業。只要太師有需,我便是太師手中最鋒利的刀。」
蔡京默然不語,負手凝視眼前青年,眸光流轉,心中不知在盤算些什麼。
李繼業依舊雙手捧著魚罐,恭謹奉持。
風吹池面,荷葉翻卷,露出葉背上的茸毛和細刺。
菡萏搖搖,花瓣上的露珠滾落池中,叮咚一聲,被魚群的爭食聲吞沒。
老管家帶著一人快步穿過林中,繞過假山而來。
那人一身甲冑,身軀雄壯,面龐方正。他趕路趕得風塵僕僕,可甲冑卻擦得鋥亮。
老管家停在池塘對岸,朝著廊橋上二人拱手躬身道。
「啟稟太師,周副教頭清繳無憂洞事畢,特來復命。」
蔡京眸光一動,雙目微睜,詫異望向對岸躬身的周昂。
只見周昂一身禁軍甲冑,雖帶著一路趕路的風塵,身上卻不見半分廝殺留下的傷痕,衣甲打理得齊整,甚至還刻意修飾過儀容。
隔著一池碧水,蔡京上下打量數眼。
周昂被這道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抱拳壓得更低,身子愈發恭謹。
與此同時,蔡京身側,捧著魚罐的李繼業亦微微躬身,面上漾開一抹淺笑道。
「太師,周副教頭按時而至。看來是在下,輸了。」
蔡京望著眼前雄姿英發的周昂,目光沉沉,一言不發。
廊橋之上,一時間萬籟俱寂。
良久,一隻枯手探入奉在面前的魚罐,捻起少許魚食,握在掌心。
蔡京看向李繼業,緩緩嘆道。
「小子,當真……好膽魄。」
李繼業搖頭笑答道。
「哪裡是在下膽魄,不過是太師惜才罷了。」
蔡京聞言一笑,抬手將掌心魚食擲入池中,群魚即刻蜂擁而上搶奪。
他輕輕拍手,長嘆道。
「繼業啊,繼業。人能出眾多魔瘴,你可不要傷了老夫的手啊。」
李繼業再度將魚罐往前一遞,笑道。
「太師寬心。刀,永遠是向前的。」
蔡京隨意瞥了眼那隻魚罐,不再去看池中游魚,轉身負手便走道。
「行了,老夫乏了。你去告知周教頭,暫且回去。待殿前司錄定功狀之後,太尉自會與他分說。
園中景致尚多,你自己便隨意逛逛吧。」
李繼業捧著魚罐,朗聲應答道:「太師安歇,願太師福體安康。」
目送太師的背影緩緩遠去,李繼業虎目微閃,也轉身離開廊橋。
廊橋之上,徒留池中被飢餓驅使而嗷嗷待哺的魚群。
一老一少,被池水、廊橋、翻湧魚群隔在兩岸。
一人隱於荷花之中漸漸不見蹤影,一人蜿蜒婉轉來到池塘邊。
…
周昂脖頸繃得筆直,遙遙望著太師遠去的背影,見李繼業走近,神色一動,卻依舊焦灼上前拱手道。
「李武翼!下官奉太尉軍令,七天七夜領兵圍剿無憂洞,幸不辱命,總算蕩平地下巢穴。
此番拿獲人眾計三萬餘口,其中市井流氓、亡命匪類一萬七八千,其餘多為被擄掠來的婦孺。
收繳兵刃器械數以千計,金銀珠玉、古玩財貨不計其數,另有大批地下私造的偽契、賭帳、往來密信,俱都一一封存。」
他話語一頓,神色急切道。
「下官知曉來得稍遲,奈何洞內頭緒繁雜,清點盤查耗費時日,還望李武翼代為在太師面前美言一二。」
李繼業聞言一笑,雙手把魚罐遞到周昂面前。
見周昂愣在原地沒有接,便單手伸過去,直接將罐子塞到他手中,笑道。
「周教頭言重了。太師方才為國事操勞,已是倦乏。
太師托李某轉告,教頭勞苦功高,先回營歇息。待殿前司錄完功狀,再論功行賞。」
話音落,李繼業鬆開手,負手錯身,便要往園外喧囂處走去,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道。
「只是下回前來稟報,身上再多幾分風塵,反倒更好。」
周昂茫然地抱著魚罐,低頭看了看——罐中還剩小半把魚食,碎碎的,粘在罐底,
全然摸不透其中深意。
一旁的老管家見狀,無奈出聲提醒道。
「教頭,還愣著作甚?還不謝過太師,謝過李武翼?」
周昂猛地回神,面露不悅道。
「我謝什麼……」
話到嘴邊驟然卡住,他看向老管家,腦中驟然轉過彎來,喃喃道。
「你方才叫我什麼?」
老管家微微一笑道。
「李武翼已然傳下太師的話,叫教頭暫且歸去。」
周昂登時面色大喜,雙手高高舉著那隻魚罐,朝著荷花掩映的池塘深處,揚聲喝道。
「卑職謝太師提拔!」
又轉頭朝著堤路上漸行漸遠的李繼業高聲喊道。
「周某愚鈍!改日相見,定當請李武翼痛飲!」
魁梧的身軀高舉魚罐,身影落在日光之下,與池中爭食不休的魚群遙遙重疊。
李繼業負手前行,頭也不回,只是隨意擺了擺手。
一步撞入林外的繁華人海。
滿園士子吟詩作賦,笑語喧闐,人間聲色滾滾而來。
轉眼之間,便尋他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