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園喧囂漸斂,荷風穿廊,吹散了方才詩會的浮華熱鬧。
士子散去,鶯蝶歸影,滿園方才的爭詞逐勝、笑語喧闐,盡數沉澱下來。
唯有池水悠悠,載著碎光流淌。
樓閣之上,蔡京負手憑欄,目光望向下方,一眾書生正熙熙攘攘,結伴往城中趕路,緩聲問道。
「如何?」
腳步聲自身後傳來。先見皂色雲紋靴踏過木地板,步履沉緩。繼而灰綢袍的衣擺曳地掃過地面。
來人面色青白,顴骨微陷,眼窩隱隱浮起淡烏,神色卻依舊沉靜,不見半分痛楚流露。
楊戩緩步走近,不曾望向樓下往來人影。
他腿腳不便,難以久立,尋了一隻繡墩落座,指尖捻著一串溫潤玉珠,一顆接一顆緩緩摩挲,不疾不徐。
楊戩目光落在玉珠映出的細碎光影,沉聲道。
「不是他。
明王的氣血固然悍烈,可氣勢駁雜,內里自相牴牾。
其人戰鬥天賦絕倫,悟性亦高,奈何底子太薄,撐不起百家之勢。」
他頓了頓,語聲愈發篤定道:「可李繼業,我雖未曾與他真正交手,其氣勢卻圓融內斂,大有至柔無漏之相。」
蔡京望向遠處池塘里影影綽綽的人影,眸光微微一動,緩緩合上雙眼。
楊戩手中玉珠倏然一頓,遲疑一瞬,又斬釘截鐵道。
「此子確是良才美玉,但絕非明王。只是……」
他側過頭看向蔡京,反問道。
「也僅僅非是明王而已。到底是明王麾下之人,還是明王反為他所用,我無從斷定。
太師心中,又作何判斷?」
蔡京聞言,轉身離開窗台,行至書案之前,挽起衣袖,俯身磨墨。
墨錠在硯台里緩緩打轉,墨香漫開。他聲音平緩道。
「他說,他追隨高俅,是因高俅許諾,往後無憂洞的一半,歸他所有。」
楊戩捻珠的手指驟然停住,眉頭緊皺道。
「區區無憂洞,太師也信?」
太師磨墨的手不曾停歇,抬眼與楊戩對視,緩緩道。
「重點,是『從此以後』。」
楊戩猛地一怔,指節用力攥緊玉珠,語氣陡然一變道。
「就憑他與高俅?那些勛貴世家,怎肯吐出百世不移的家底,拱手分給二人?」
話音落下,書房內一時寂靜。
蔡京依舊不緊不慢磨著墨,片刻才反問道。
「為何不能?鬼樊樓已然覆滅,風波也已平息,總要有個人接手打理無憂洞。
於勛貴而言,一方是隴西李氏,也算世家大族,可做利益交換。
另一方,高俅手握殿前司兵權。
無憂洞不能廢,一旦停擺,他們之後的死士、私仆、婢女,流轉的髒銀,還有犯事獲罪的親眷,何處安身?
不過是錢財罷了。既有兩個看起來算得上『自己人』的人物,願意接手重整無憂洞,他們何樂而不為?」
他磨墨的手停住,擺好鎮紙,提筆蘸墨,落筆書寫,語聲淡淡道。
「他們只需要,有個『無憂洞』而已。」
此言一出,楊戩眼底掠過一絲難掩的嫉妒。這般滔天巨利,竟被二人借一場禍亂攫取。
地下勾當再污穢,終究是一方地面,但凡是地,在這片土地上,便無人不垂涎。
可惜他的身份跟蔡京一樣,別看風光無限。但勛貴是不可能讓他們這種身份,把手伸進來的。
念及此,楊戩一聲輕嘆道:「原來如此。
有這般巨利擺在眼前,也難怪高俅漸漸與太師離心。
比起依附我們一黨,身為殿前司太尉,他自然更願意與勛貴營私牟利。
只可惜……」
他抬眼望向窗外池邊點點人影,語氣滿是惋惜道。
「今日西園一局,此子鋒芒畢露。
通天門戲耍遼使,西園箭壓一眾士子,智計、膽魄、武勇、心性,無一不是上上之選。
這般人物,竟被高俅憑這一份厚利,拉入麾下。」
「非也。」蔡京提筆凝視紙上字跡,徑直打斷道。
楊戩聞言立時愕然道:「太師此話何意?」
蔡京擱下筆,垂眸看著紙面,緘默不語。
楊戩見狀心中一動,腳下用力,起身緩步湊向書案,隨即驟然怔住。
但見案上攤開兩張素方紙,紙上各寫一名,字跡沉厚蒼勁,筆力縱橫,乃是蔡京親筆。
一張寫:高俅。
另一張寫:李繼業。
在楊戩疑惑的目光里。蔡京抬手,將兩張紙的位置——輕輕對調。
紙上的名字,變成:
李繼業。
高俅。
楊戩恍然抬頭看向蔡京。
蔡京手掌輕輕戳在寫著李繼業的紙箋之上,緩緩開口道。
「老夫到今日,方才真正看透。
慕容彥達奔走鑽營,只為逐利,不足為懼。
高俅身居太尉,執掌殿前禁軍,看似權傾一時。
可今日所見,實情卻是老夫的武翼郎,才是居於主位之人,高俅反倒屈居下位。」
他指尖在紙箋上輕輕一點,閉目長嘆道。
「人老了,眼也拙了。」
一語落地,屋中風聲似都沉寂下來。
楊戩心頭巨震,卻篤信這位權相的眼光,轉瞬之間便將全盤局勢想通。
沉默片刻,他抬眼,神色鄭重發問道:「太師既已看透。
自古快刀必噬主,此刀傷人,不分敵我。
這把刀,太師要,還是不要?」
蔡京抬眸,望向汴梁深宮的方向,目光幽深遼遠道。
「老夫為官四十年,見慣世人往自己臉上貼金,博取聲名。
可李繼業此人,卻懂得往旁人臉上貼金,把高俅推到台前,自己隱於幕後。
以他心比天高的性子,卻甘願屈居人後,還願伸手去撈無憂洞這般腌臢基業。」
他頓了頓,低聲嘆道。
「這般人物,老夫,實在不想放。」
「那太師方才,為何放他離去?」楊戩眉頭緊鎖,追問不休道。
蔡京沒有立刻作答,起身行至窗前,抬手徹底推開木窗。
秋風呼嘯灌入,裹挾著池水濕氣與枯荷的澀苦氣息。
他背對著屋內,頭也不回道。
「他敢賭。」
楊戩靜靜望著他,一言不發。
蔡京負手而立,遙望東方天際,語氣淡漠道。
「他敢在老夫面前賭周昂不會前來,可周昂偏偏如期而至。
固然是他欺我,使得老夫被他箭指遼使、以命相搏的膽氣所震懾。」
他話語一頓,側過頭看向楊戩,反問道。
「可誰又能斷定,此子到底只是借賭術虛張聲勢,誆騙老夫?
還是背後,另有倚仗?」
楊戩指尖重新捻動玉珠,節奏比方才急促不少,緩緩問道。
「太師此言何意是說,他真有手段,「留」住周昂?」
蔡京聞言點了點頭,緩緩道出心底最深的顧慮。
「無憂洞數萬徒眾一朝覆滅,地下巢穴血流遍地,殺伐果決,部伍井然。
這般行事,絕非臨時糾集的烏合之眾能夠辦到。
老夫事前,竟沒有半分風聲!
那必然是一支百戰精兵,私養的死士。」
楊戩面色愈發難看。
蔡京側目看向他,問道:「他說,無憂洞大亂,是耶律大石為西夏戰局刻意攪局。
這話,我姑且聽之。可萬一,並非如此呢?」
他語氣沉下,追問道:「萬一,動手的人,本就是他?
鬼樊樓紮根無憂洞百年,老夫派人清點,裡面財貨已經被搜刮一空。
老夫粗算,至少百箱金銀財帛。
耶律大石若只為製造混亂,哪裡會有閒心,盡數搬運財物?」
楊戩手中玉珠猛地一頓,拇指抵在珠面,深吸一口氣道。
「這麼說來,此子手中,藏有一支規模不小的人手,就在汴梁城內。」
蔡京負手望向整座汴梁城池,緩緩頷首道。
「高俅不可能瞞著老夫,抽調禁軍做下這等大事而不漏半點風聲。
百箱財貨悄無聲息轉運,少說也要三百人手。如今這夥人,盡數潛伏在京師腹地,混跡市井,隱於暗處。
此人若是順服於我,尚可壓制駕馭。」
他聲調驟然轉冷道:「可倘若此刻與之翻臉。他手中握有私兵,老夫卻無可用之師。
汴京剛剛平定無憂洞,掌禁軍的高俅,縱然不敢出動兵馬,卻可以私出甲冑。
一旦動手,怕是伏虎不成,反被虎傷。大宋已經顏面盡失,再也經受不起第二次奇恥大辱。」
楊戩立刻附和道:「汴京乃是國都根本,萬萬容不得兵變禍亂,肘腋生變。」
蔡京轉身離開窗沿,背對穿堂秋風,俯瞰案上兩張紙箋。
他緩緩說道:「今日這一局,論場面博弈,確是老夫贏了。
可論大勢戰局,是老夫輸了。」
話音落,他抬手提筆,墨汁落下,污掉紙上三字。
「因為老夫已然看清——這把刀,我用不得,也留不得了。」
楊戩微微欠身,眼底掠過一縷戾色,問道。
「那該當如何?」
蔡京邁步向外走去,頭也不回道。
「等。
……等我風來。」
秋風肆意湧入書房,案上紙箋被風掀得嘩嘩翻卷。卻被沉甸甸的鎮紙死死壓住,終究不能隨風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