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城西,汴河上游。
時序已入農曆七月,暑氣漸漸褪去,河風一轉清涼,吹得兩岸蘆葦簌簌作響。
一處早已廢棄的舊船塢靜臥河畔,朽壞的木樁半浸在渾黃河水之中。
數艘殘破木船用粗麻繩拴在樁上,船板開裂,船身布滿青苔水鏽,在水面隨波輕輕搖晃。
河岸的荒草叢裡,對岸的堤岸之後,處處影影綽綽,潛伏著人影,目光鎖死這片水域,氣息沉凝,沒有半分聲響。
一葉烏梢船逆水緩緩駛來,悄無聲息泊進蘆葦盪的陰影里。
船簾被撥開,一道身影邁步踏出。
蘆葦叢猛地一陣窸窣,一道黑影如狸貓般竄了出來,躬身對著來人低頭行禮道。
「李爺,人沒錯,就在裡面。」
李繼業抬眼環顧四周。此處是汴河岔道,水下暗礁密布,航道險惡。
也正因如此,這片船塢才會被人棄置,恰恰成了絕佳的藏身之地。
他目光淡淡掃過周遭,隨即抬腳邁步道。
「走。」
話音剛落,四周草叢、岸灘之中,二十餘道身影自四面八方齊齊走出,層層合圍向那艘破舊木船。
河水之下,陳帆起與喻文波隱在水波里,隨水沉浮。
…
破舊木船的船艙之內,空氣渾濁悶熱,混雜著血腥、汗臭與蚊蟲的腥氣。
木板牆多處破損,縫隙漏進絲絲縷縷的天光,地上積著一灘灘暗褐血漬,成群蚊蟲繞著血污嗡嗡盤旋。
船艙四角,四個人渾身帶傷,頹然坐著。傷口滲出來的血染透衣衫,招來了密密麻麻的蚊蟲,在皮肉、傷口之上肆意爬動。
幾人有氣無力地揮著手,胡亂驅趕著擾人的飛蟲。
高衙內縮在船塢最靠里的角落。身上的創口已經結了暗褐色血痂,早已不復往日那副白白胖胖的模樣。
幾日的顛沛驚嚇,讓他身形消瘦,面色黝黑,一雙眼睛空洞無神,失了魂魄。
周遭蚊蟲飛舞,全靠一旁的周大膀抬手,時不時替他揮趕。
青鯉漢望著高衙內這副半死不活的頹喪模樣,轉頭看向坐在正中的浪里蛟張老大,神色滿是猶疑道。
「大哥,不是我不信你。可那日是高俅那老賊親自領兵過來圍殺我們。
你拼著性命把這個廢物救回來,真的有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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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我看,不如咱們趁早逃走。」
這話一出,其餘三人皆轉頭望來。秤砣王九神色急切,往前挪了半步道。
「是啊大哥!如今汴河幫就剩下我們四個了!
乾脆弄死他,給死去的弟兄們報仇,之後遠走江湖!憑咱們水裡的本事,天下哪條江河不能安身?」
不等浪里蛟開口,蜷縮在角落的高衙內像是被戳中痛處,驟然應激破防,嘶聲嘶吼道。
「放屁!!我爹才不會殺我!不會!!都是你們,是你們害的我!!」
青鯉漢怒火上涌,上前一腳狠狠踹在高衙內身上,將他整個人踹得跌回牆角。
他伸手指向浪里蛟胸口那道深深的刀傷,厲聲喝罵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當日若不是我大哥捨命把你拉開,周昂那一刀,劈不開我大哥,難道還劈不開你?!」
高衙內捂著肚子蜷縮在地,渾身發抖,片刻之後便雙手抱住腦袋,失聲痛哭起來。
這般懦弱不堪的模樣,連周大膀都無可奈何,只能衝浪里蛟長長嘆了口氣道。
「大哥。」
大馬金刀端坐的浪里蛟張老大,低頭瞥了眼胸口那道一尺多長、深可見骨的刀傷。
那是當日為護高衙內硬生生挨下的,皮肉翻卷,傷痕猙獰。
他緩緩搖了搖頭道:「我拼死救他性命,不是為了拿他要挾高俅。」
秤砣王九伸手指向地上抱頭痛哭的高衙內,滿臉不解道。
「就這貨色,除了他那個權傾朝野的老爹,還有誰會在乎他?」
浪里蛟垂眸看向蜷縮在地的高衙內,神色幾經猶豫,低聲道。
「……把他交給我們的人,也許在乎。」
「吱呀——」
木船吃水,船身猛地一晃。
船艙內四人瞬間反應過來,秤砣王九猛地沖向艙門,厲聲大喝道。
「有人!大哥,你從窗走……」
咻!!
一條「木柱」破風蹬來,徑直穿透艙門,狠狠撞在秤砣王九身上。
他整個人被撞得橫空飛起,重重砸在剛要起身的青鯉漢身上。
狹小的船艙之內立時人仰馬翻,桌椅翻倒,器物碎裂之聲此起彼伏。
下一刻,一隻巨大的手掌從破碎的門板外伸進來,猛地一把掀飛殘破門板,魁梧的身軀擠入船室。
那雙銅鈴般的大眼掃過艙內一眾帶傷的漢子,身軀微微一晃,向側方挪開腳步。
天光裹挾著清涼河風,一併湧入船艙。
李繼業背對秋風,邁步走入。
身後疤臉兒後發先至,快步走到桌邊,抬手將桌布、椅墊一把拋落。
李繼業抬腳,徑直坐在布墊之上。目光在高衙內身上匆匆一掃,隨即移開,落在浪里蛟身上,語氣帶著幾分好奇道。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找他的?」
浪里蛟低頭望了望,自己胸前那被單存義盯著的刀尖。
又抬眼,看向圍攏過來的花刀李汶等人,其刀刃已然抵在其餘三兄弟咽喉之上。
他閉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道。
「我不知道您會來。但我清楚,幕後之人鬧出這般天大的事端,無論是要斬草除根抹去痕跡,還是另做圖謀。
這高衙內留在世上,終究有機會見到您。
所以,我想再賭一把。」
李繼業眉頭微挑,望著浪里蛟,淡淡笑了道。
「說來,你也算第一個從我手上逃過兩次的人,是個人物。
那你想要賭什麼?」
話音落下,秤砣王九、青鯉漢幾人面對方才轉瞬之間便被制服的局面,鴉雀無聲。方才對方數人湧入的那一幕,實在駭人。
浪里蛟又一次深深呼吸,沉聲道。
「賭我有用。」
此言一出,一旁正倒酒的疤臉兒都不由得錯愕轉頭看向他。
李繼業虎目一凝,第一次真正正視眼前這個意外之人,語氣玩味道。
「你汴河幫上下幾乎被殺得乾乾淨淨。憑什麼覺得,我會用一個弟兄盡數殞命的匪首?」
疤臉兒在一旁順勢附和道:「正是。若是真心歸順,一個連弟兄的死仇都可以拋下的人,李爺怎敢重用?
可若是假意,臥薪嘗膽之輩,李爺又豈能留用?」
一旁青鯉漢也紅著眼,出聲勸道:「大哥!大丈夫死便死了,怎麼能投降投敵!」
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浪里蛟迎著李繼業的目光,神色坦蕩,朗聲說道。
「汴河漕口頭八百四十一人,縴夫幫一千二百人……腳船幫六百……鹽船幫四百。
大大小小各路水幫,攏共三千多人,都折損在了無憂洞中。
活下來的人,十不存一。」
船艙之內一片死寂。
浪里蛟聲音低沉,繼續說道:「可死去的弟兄,個個都有妻兒老小。
我若是就此遠逃,無憂洞的事塵埃落定,還有誰會記得他們?
只要有人肯接手汴京城下河道的營生,我歸順之後,便能接濟那些遺孤家眷,給他們謀一條活路。
熬一熬,總能活下去。
往後逢年過節,也還有人,能給死去的弟兄燒上一疊紙錢。」
「嗚嗚……」
青鯉漢聽完,再也繃不住,當即崩潰,抱頭痛哭。餘下兩人也垂著頭,肩膀不住抽動。
就連一旁的單存義一眾手下,聽聞此言,也心中酸楚,鼻尖發酸。
李繼業聞言更是詫異。詫異的點在於他感知下,此人說的竟然是真的。
他沉吟片刻,側頭看了一眼疤臉兒,而後轉向浪里蛟,開口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浪里蛟聞言一怔,壓抑住心緒,聲音帶著一絲激動道。
「我叫張彪,旁人都喚我諢名,浪里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