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李師師羞惱出言駁斥,阿鸞已將香爐輕輕擱在木桌之上,話鋒倏然一轉道。
「只是依郎君本心,想來並非此意。
他是感念姐姐一路傾力相助,打算將無憂洞這份基業交付於你。」
「你莫要胡說……」李師師本還滿胸羞惱,正要矢口否認,聽見這話卻猛地一怔,心神驟然迴轉,失聲問道。
「你說什麼?」
她凝望著阿鸞沉靜的眉眼,倏然轉頭看向李繼業,方才那一場誤會帶來的羞惱盡數消散,只剩滿心驚愕道。
「無憂洞?交給我?」
李繼業淡淡一笑,迎上她目光,緩緩開口道。
「如今無憂洞舊黨已被我盡數清剿。往後這片根基,便歸我掌控。誰膽敢伸手覬覦,我便殺誰。」
李師師神色驟然沉下,歸於冷靜,徐徐梳理其中脈絡道。
「可你令高衙內接手鬼樊樓,專對接勛貴權貴,執掌灰色收入,鎮住汴京下面暗流。
又遣浪里蛟掌汴河水系,收攏漕頭、縴夫幫、船幫、鹽船幫的殘餘勢力,把持汴京直至青州全線河道商運,布下水路耳目。」
她話語一頓,目光凝在李繼業身上,帶著幾分遲疑道。
「無憂洞還剩下什麼,值得交付於我?」
李繼業靜靜回望她,語氣平和道:「在我眼中,無憂洞中浪里蛟掌握的運河商陸運輸比鬼樊樓更重要。
而給你的,又比浪里蛟手中的更重要。」
話音稍作停頓,他緩緩道出:「是情報。
錢財、人手,我盡數交付於你。行事方略,取捨進退,全憑你心意。
想做或是不想做,皆由你做主。
自此,風月青樓這一片勢力歸你統轄。兼併也好,放任也罷,庇護或是擠兌,全都由你決斷。
下有無憂洞舊基作為後盾,上有高俅、慕容貴妃為你屏障。
你不必再終日惶惶,依附官家以求自保。
你可以救人,授人琴棋書畫,研習薰香,甚至開設屬於自己的店鋪。
你們三方勢力平級而立,互不統屬,各自獨立,互為犄角。
無憂洞每年會單獨分出紅利予你。世間諸多事,你盡可隨心而行。
這份謝禮,你以為如何?」
夕陽漸漸沉落,天地浸在一片濃深紅色之中。
遠處大相國寺的鐘聲悠悠蕩開,綿長悠遠,平和肅穆,一層層漫過坊巷。
李師師心神巨震,秋眸劇烈動盪。比起這份從天而降的驚喜,心底翻湧更多的,是寒意徹骨的恐懼。
——這一刻,她真的有些分不清。
無憂洞到底是因為她一念而生、想要救阿鸞而導致的覆滅,還是眼前的男子早有圖謀。
鬼樊樓、汴河水系、風月情報網。一勾連權貴,一掌控漕運,一網絡情報。
這一切的一切是那麼的合適,合適的好像從一開始那夜他來,便是她入了瓮中。
她正恍惚出神,一雙纖細素手伸到案前,提起茶壺緩緩注入熱水。阿鸞輕聲開口道。
「郎君只是答謝姐姐相助之恩。姐姐若是不願承受這份辛勞,只管推拒便是,不必為此傷神糾結。」
李師師看向阿鸞面頰那顆淺淺淚痣,長長嘆息一聲,伸手握住少女的手,攏在掌心道。
「你哪裡懂得。似我們這般以色示人的女子,一生都要看旁人臉色苟活。
如今能手握權柄,有屏障庇護,還能隨心助人,保有幾分自在。
這般機緣,我哪裡有拒絕的道理。」
她話鋒一轉,抬眼望向李繼業道:「只是我久居這別院,不通這類營生。不知郎君想要我打探何等消息?」
李繼業含笑搖頭道:「我說過,無需你刻意去探查秘事。」
他稍作停頓,緩緩說道:「朝堂動靜、百官私語、市井流言皆可。
風月場本就是藏話之地,無數人心事,盡在此間吐露。你只需讓手下人稍加留心,默默記下一二便可。」
李師師錯愕不已,這震驚甚至勝過方才那場誤會,困惑問道。
「僅僅如此?這般簡單,又有什麼用處?」
此時巷外行人往來不絕,人聲順著晚風悠悠飄入院中。
有挎著香籃去大相國寺還願的老婦念叨著「菩薩保佑我兒平安歸來」,
另一老者捻著鬍鬚,低聲誦起經文:「殺業深重,亡魂漂泊,願諸眾生離苦得樂。」
小販的吆喝、鄰里閒談、低聲誦經,雜糅成汴京獨有的市井畫卷。
李繼業揚唇一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道。
「我只想聽見世間各處傳來的消息,僅此而已。
若是要刻意深挖秘謀,自有別的人手去辦,不必勞煩師師姑娘費心。」
李師師心中懸著的巨石終於稍稍落地,微微躬身一禮道。
「該是師師謝郎君才是,不嫌棄我初掌事務,缺少歷練。」
李繼業朗聲一笑,抬手拿起案上酒盞,輕輕向李師師杯沿一磕,錚然一聲清越脆響。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道。
「消息匯聚於此,方能勘破時局。你看今日滿城歡騰,這本身便是一樁天大的消息。
我若能早一刻知曉,便多一分先手。」
他抬眼望向院外亭台,遠處街巷鑼鼓歡呼之聲層層疊疊隨風湧入西園。
一時興起,手中酒盞高舉,朝著漫天紅霞高聲喝道。
「西線大捷,西夏乞和,可喜可賀!來,這一杯,敬大宋萬勝!」
這一句祝詞,隨風融進長街萬千百姓的慶賀聲浪之中。
「喜賀個屁!」
然而下一刻,一聲憤懣喝罵,自遠處滿城歡喜喧鬧之中劈空傳來。
李師師與阿鸞齊齊一怔,抬眸向外望去。萬萬想不到,普天同慶的時日,竟有人敢當眾如此怒罵。
只見高俅一身官袍褶皺凌亂,滿身風塵,戾氣翻湧,一步一步踏進這小院樓閣。
他身後,承業無奈攤手,遙遙指了指這如同一頭暴走公牛般的太尉。
李繼業見狀,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抬手隨意揮了揮,示意承業退下。
承業對著高俅的背影低聲罵了一句,方才轉身出門。
高俅一手撈起衣擺,快步登樓,目光隨意一掃,猛地頓住。
李師師的絕色他早有耳聞,卻不曾想身側還立著一位含苞待放、容色更勝幾分的少女。
可這驚鴻一瞥,只讓他心頭怒火更盛。他看向李繼業,語氣滿是陰陽挖苦道。
「我在朝堂之上殫精竭慮,步步提防,被人算計得膽戰心驚。
你倒好,躲在此處風花雪月,半點無憂?」
李繼業微微頷首。阿鸞會意,緩步上前執壺添茶,伸手虛引,請高俅入座,笑言道。
「何事擾得太尉這般心煩?快快落座,說來聽聽,李某也好替太尉分憂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