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亡二十八。
汴梁的陽光,明媚和煦,灑滿整座繁華帝城。
西線大捷的喜氣尚未散去,長街十里依舊人聲鼎沸,鑼鼓餘響不絕於耳。
餛飩鋪的蒸籠從早到晚冒著白氣,掌柜的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掛著笑。
旁邊屠夫的肉案上,刀起刀落,剁得砧板咚咚響,血水順著案沿往下淌,隨意拿塊油布隨手一抹,又繼續砍。
「聽說了沒?邊軍已經到了哪兒了?」屠夫邊剁肉邊朝對面餛飩鋪喊了一聲。
「說是過了滑州,再有五六日便進京了。」掌柜的往鍋里添了把涼水,拿長筷攪了攪,呼喝道。
「獻俘大典!聽說官家要親登宣德樓觀看,這可是幾十年頭一回!」
屠夫剁肉時,眼睛往對面那扇緊閉的朱門瞟了一眼。又左右看了看,嬉笑道。
「咱們安穩了,這幫遼使可就糗大了。出使過來,說是要勸和宋夏。
結果咱們自個兒就把西夏打趴下了,還打得他們遣使求和。他一張嘴,能往哪兒擱?」
餛飩鋪掌柜也鄙夷地努了努嘴道:「可不是嘛。還來勸和?
要是被他勸住了,咱們可就讓他白撿了便宜,回頭還得謝他遼國從中斡旋的功勞?呸!」
旁邊一個靠牆曬太陽的瘸腿老卒翹著二郎腿,慢悠悠地開了腔道。
「你看他,這都多少天沒出門了。估計是羞愧的,不敢出門了。」
他拿拐杖在地上點了點,自得道:「盛世人安,國運昌隆。老朽這把骨頭,也總算看見了大宋揚眉吐氣的一天。」
周遭街坊跟著鬨笑。
陣陣歡聲笑語順著風,越過院牆,直直侵入遼使館別院,打破了庭院裡的清幽。
天光暖陽穿過窗台,一併落在案上那封密信之上。
耶律大石立在窗前,指尖輕輕壓著信紙。素來沉斂的面容,第一次繃到開裂。
耳邊是身側跪伏的信使,滿身風塵,聲音嘶啞顫抖道。
「……如此,寧江州守御使藥師奴城破被俘。
完顏阿骨打那叛酋,自稱得天神示兆!
子夜時分,其部鳴鼓舉火,全軍棄營連夜奔襲,晝夜不休。黎明時分,女真三千七百鐵騎,強搶鴨子河!
彼時他們渡河未半,才過三停人馬,我大遼十萬主力已列陣堵截,本是穩操勝券。」
他聲音一哽,強忍悲戚繼續道。
「忽然狂風驟起,黃沙漫天,迎面撲向我軍大陣,三軍將士盡皆睜目不得!
賊酋完顏阿骨打悍然賭命,不等全軍集結,直接揮軍逆沖!
三千七百孤軍,半渡而擊,直面我十萬王師!
主將耶律謝十將軍見敵兵寡,徑直朝他衝殺而去,當即挽弓搭箭,一箭正中阿骨打!
箭矢入肉,血染征甲!
然而賊酋完顏阿骨打,紋絲不退。反手搭弓!
一箭……正中謝十將軍面門!
將軍當場墜馬,轉瞬被奔馬踐踏於泥!
主將一死,軍心大亂!
完顏阿骨打脫去盔胄,身帶這支箭,立於陣前厲聲大呼——
『盡敵而止!』
帶箭復沖我大陣!
女真部眾人人亡命,借風沙之勢,碾壓我十萬大軍!
我軍人馬自相踐踏,屍骸層疊,死者十之七八。
全軍——潰散——!」
信使語聲落下,樓閣一片死寂。
汴京的暖陽依舊和煦,城外街市依舊喧囂。
百姓還在稱頌宋夏大捷,等著邊軍凱旋獻俘,沉浸在大宋難得的大勝榮光里。
阿里奇、楚明玉四將沉默佇立,望著耶律大石的背影,彼此對視一眼,誰也不敢出聲。
耶律大石盯著信紙上觸目驚心的文字,許久無言。
——女真。
終於曹明濟見耶律大石這般模樣,終究忍不住,出聲寬慰道。
「大石不必如此自責,不過是區區匪酋作亂,只要……」
「咚。」
耶律大石雙手重重撐在窗沿,陡然打斷曹明濟的話語。
他背對眾人,聲音低沉沙啞道。
「我此前便察覺女真部族野性難制,奈何屢次上書,可朝堂沉溺天朝上國舊夢,無人重視。
本想此次出使,力主儘快促成宋夏罷兵,好將南邊戍守的遼軍調往北疆布防。」
他話語一頓,猛地轉身,雙目泛紅,目光從阿里奇等人臉上一一掃過。抬手掂了掂手中信件,嗤笑一聲,滿是自嘲道。
「可我萬萬不曾料到。
三千七百女真,渡河半途,被我十萬兵馬圍困。
竟正面摧垮我大遼十萬精銳!!」
說到此處,耶律大石猛地將信件擲落在地,閉目長嘆道。
「這早已不是區區部族叛亂,而是裂國之兆啊。」
場面再度沉寂。
三千七渡河被堵,反破十萬。即便是心高氣傲如阿里奇,此刻也無言反駁。
良久,楚明玉上前一步拱手,沉聲問道。
「大石林牙,我們該,如何?」
此言一出,眾人目光齊齊落在耶律大石身上。
耶律大石站在窗內,面對著那片歡聲笑語,站了很久。
沒有關窗,也沒有回頭。
秋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動地上那張信紙的邊緣,吹得它在地上輕輕打轉,又翻不了面。
……
太師府內堂,茶煙裊裊。
蔡京端坐案後,垂目審閱一疊文書,抬手壓著秋風。提筆不時圈點批閱,神色平淡如水。
蔡行立在階下等候許久,目光幾度瞟向窗外街市傳來的喧囂聲色,終於按捺不住,上前半步,壓低聲音開口道。
「祖父。那高俅經您出手,被一招掐斷七寸,如今惶惶不可終日,日日只知恪盡職守,半分張揚也不敢有。
邊軍凱旋的隊伍快要抵達汴京了。那李繼業,為何不乾脆直接捏死他?」
話音落下,堂中靜了一瞬。
蔡京不疾不徐,將手中這封文書批閱完畢,方才眼皮也不抬,淡淡反問道。
「你想捏死他?」
「他本無根無基!武翼郎的官職是祖父所賜,就連那篇《李氏支脈考》,也是祖父幫他補全祖源脈絡!
若無祖父援手,他這隴西李氏支脈,說好聽是遠支旁脈,說難聽,不過是路邊阿貓阿狗,無憑無據!」
蔡行越說語氣越是急切道:「那日他在祖父西園之中出盡風頭,卻不思感恩,反倒處處與您作對!
再算上無憂洞那樁事,此人桀驁不馴,野心勃勃。
孫兒知道祖父惜才,可這般人留在世上,遲早是大禍!」
話語剛落。蔡京終於抬眼,望向他,緩緩開口道。
「無憂洞,不重要。」
蔡行聞言徹底愣住。他心中推演過無數種回答,萬萬沒有料到祖父會說出這般言語。
蔡京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興味,抬手放下筆桿。
他緩步走到牆上懸掛的汴京輿圖之前,負手而立,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標註之上。
「高俅已被我拿捏。慕容貴妃身在後宮,不得插手外朝。
眼下我大宋剛取得西線大勝,聲勢正盛。童貫是我盟友,楊戩是我黨羽亦站在我這邊。
這般局面,李繼業這十日,竟紋絲不動,日日走馬遊船,度日閒適,氣定神閒。
老夫倒真想看一看,這小子,到底還藏著什麼後手。」
蔡行聞言急聲辯駁道:「他還能有什麼後手?無非仗著祖父賞給他這身官皮,四處招搖——」
「夠了。」蔡京驟然打斷,側目看來,一雙老眼平靜無波,聲調冷了下來道。
「你心底在盤算什麼,老夫一清二楚。」
蔡行臉上的急切、不悅盡數僵住,磕磕絆絆道。
「祖父,我,我……」
「不過一個女人罷了。」蔡京轉過身,靜靜看著他,緩緩長嘆道。
「嬌秀那件事,已經過去多久?
你身為蔡家子弟,竟為一個女子,如此惺惺作態,三番五次攛掇我動手除人,成何體統?
難道只因一個紅杏出牆的婦人,你便心氣全無,只懂行這些陰私算計,心胸如此狹隘氣短?」
蔡行面色漲得通紅,垂首低聲道:「孫兒……不敢。」
「不敢?」蔡京一聲冷哼,揮了揮衣袖,不悅道:「你若真不敢,今日便不會站在此處,說這一番話。
卻去閉門,抄寫《尚書·周書》百遍,一字不得潦草苟且。
待到你心中浮躁褪去,事理通透,再來見我。」
蔡行額間滲出冷汗,惶惶躬身道:「孫兒知錯。祖父切莫氣壞身子。
孫兒……告退。」
說完,他強忍心中悲憤,再行一拜,轉身離去。
蔡京負手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老眼微微一動,低聲嘆息道。
「一個沉於私怨,一個謀於千里。心性眼界,差別竟如此之大。」
他才剛轉過身,門外老管家悄然入內,目光掃過蔡行遠去的方向。
只這一眼,蔡京眼神微動,沉聲道:「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