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抬手,徑直揮手示意左右退下。
堂內侍女丫鬟見太師並無異議,紛紛緩步退出門外。
尚未走遠的蔡行腳步猛地一頓,腳步放得愈發遲緩,隱在廊柱側偷聽。
蔡京見老管家這般舉動,眉頭微微一皺。
待到所有人走遠,老管家才垂手躬身道。
「太師。追查宣贊一事,有眉目了。」
蔡京目光一動,心中反倒生出幾分期待。
——他等候李繼業許久,不見此人有半分異動,深知此子絕非束手待斃之輩。
他緩步回到案幾坐穩,揮袖落座,抬顎示意道。
「講。」
老管家遲疑片刻,方才稟告道:「小人派人窮搜宣贊往來蹤跡。
查到在他奉命巡防神保觀那日,有人親眼見到,有一門客出入宣贊府邸。」
「門客?」蔡京心中陡然生疑,這二字聽著不對勁。
老管家拱手,聲音壓得更低道:「正是。此人已經查實,乃是大公子蔡攸的幕僚,吳敏。」
蔡京始料未及,拇指與食指輕輕揉搓,一聲嗤笑道。
「我兒,蔡攸?」
廊下偷聽的蔡行猛地跨步沖了進來,失聲驚呼道。
「我爹?!」
蔡京冷冷瞥過去一眼。蔡行渾身一僵,撲通跪倒在地,不敢再出聲。
老管家不言語,轉身朝門外抬手一揮。
門外兩名家丁押著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入內,一把按跪在地上,正是吳敏。
吳敏伏地,一見蔡京,渾身抖如篩糠。
蔡京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居高臨下看著他,沉聲吐出一字道。
「說。」
吳敏當即磕頭如搗蒜道:「太師饒命!小人……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蔡京聽這空話,心中不悅,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轉頭對家丁吩咐道:「去,把他妻兒帶來。」
「不要!」方才不停磕頭的吳敏猛地抬手阻攔,慌忙對著蔡京急道。
「是三月之前,無憂洞人樓,傳言藏有一味中胎丹,有補氣延壽之妙。
大公子聽聞,起了心思,便托劉僩劉官人出面,前往人樓參與拍賣。」
蔡京眼神驟然變冷。
吳敏後背冷汗滾滾,不敢停頓,繼續說道:「誰料當夜人樓突發動亂,劉僩……死在了人樓之中。
大公子咽不下這口氣,又無力直接拿捏無憂洞,便遣小人去找宣贊。
借著巡防神保觀的差事,尋由頭抓捕無憂洞之人,逼迫對方給個交代……」
蔡京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緩緩發問道:「後來呢?」
吳敏匍匐在地,聲音壓得極低道:「後來……無憂洞爆發大案,滿洞覆滅。
大公子唯恐引火燒身,便令我等全部封口,再也不敢…提及此事。」
話音落,堂內死寂一片。
蔡京盯著吳敏,又緩緩轉頭看向身側的老管家。
——他萬萬沒想到,查宣贊,本想逮住幕後之人,卻未想到查到宣贊曾受自家門客指使去攪擾無憂洞。
到頭來,竟查到了自己兒子頭上!
半晌,蔡京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蔡行,閉眼吐出一口濁氣,喃喃自語道。
「……一群廢物。」
蔡行臉色慘白,剛要起身,聞言再度撲通跪倒道。
「祖父!孫兒實在不知此事——」
「滾起來!」蔡京驟然睜眼打斷,怒聲道。
「你若是稍有本事,能探得隻言片語,這件事也不至於瞞得老夫如此嚴實!反倒還能省我一番功夫!」
他話音一頓,看向吳敏,氣極反笑道:「還求什麼胎丹,何不問問我兒,想不要求長生不老?」
吳敏愈發惶恐,伏在地上道:「卑職不敢。卑職只是奉命行事。」
蔡京看著眼前惶恐的二人,心底煩躁越來越重,正要繼續開口。
門外驟然響起急促腳步聲。一名吏員手捧急報,快步闖入,跪地高聲稟報導。
「太師!八百里加急!北疆急報!」
蔡京眉頭一皺,國事當前,強行壓下心中怒火,握住手邊茶盞,放緩聲調道。
「念。」
吏員立刻攤開文書,急促誦讀道:「女真起兵反遼!
遼國出河店大敗!完顏阿骨打率三千七百騎,大破遼軍十萬大軍!
遼主將耶律謝十陣亡,遼軍全軍潰散!」
堂內瞬間死寂。
蔡行愕然抬頭,失聲喃喃道:「三千……破十萬?遼國?」
蔡京握著茶盞的手,僵在半空。
他慢慢放下茶盞,一字一頓重複道:「女真……三千七百騎……破遼十萬?」
吏員聞言立時伏地道:「千真萬確!女真蠻夷已攻占寧江州!遼廷震動,北疆防線搖搖欲潰!」
堂中久久無聲。
蔡京望著案上文書,起身跨步,越過牆上汴京輿圖,徑直走到那幅天下寰宇大圖之前,負手凝望山河。
良久,緩緩長嘆一聲道:「原來如此。你啊,等的便是它。」
——天下大勢已然翻覆。朝堂所有人都要被北疆消息牽動心神,誰還會騰出精力,清算區區一個武翼郎?
蔡京緩緩閉眼,片刻之後,低低笑出聲道。
「好一個李繼業。」
「祖父?」蔡行見蔡京竟在此時發笑,不由得擔憂喚了一聲。
下一瞬,蔡京面上笑意驟然斂去,側目看向地上惶然抬頭的蔡行。
他嘴唇微動,良久長嘆,閉著眼開口道。
「滾去抄書。再加,抄《周官》、《國語》,連帶《論語》,各百遍。
一筆不許潦草,錯一字便整卷重寫。何時心定,懂得進退存亡之理,再來見我。」
蔡行臉色瞬間煞白,剛想開口辯解。蔡京雙目未睜,一聲厲喝道。
「滾!!」
蔡行身軀陡然一僵,立時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
那雙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整個人幾乎是滾出內堂。
……
「咚!」
一聲悶響,終究腳下驟然一踉蹌,雙腿發軟,再也支撐不住渾身傷勢,王胖子重重跪倒在地。
方才草草包紮的斷掌下意識撐向地面,撕裂般的劇痛瞬間竄遍全身,疼得他背脊發涼、渾身戰慄。
可他死死咬緊牙關,死死按住傷手,半點痛呼都不敢溢出。
只敢滿心恐懼地抬眼,望著窗前那道執筆書寫的背影。
屋中,柴夔明、李明瀾、王川三人垂手肅立,鴉雀無聲,氣氛沉得壓抑。
許久,李繼業筆鋒一收,輕輕吹開紙上墨痕,垂眸端詳片刻,淡淡開口道。
「有問題嗎?」
一語落地,三人身軀齊齊一凜。
相較沉穩的李明瀾、通透的王川。柴夔明心底最是沒底,遲疑上前,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道。
「李爺,您……當真確定是我?」
李繼業聞言唇角微揚,緩緩轉身,目光平和道。
「不然呢?」
他邁步上前,走到柴夔明身側,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篤定道。
「高坎只能走地下陰詭路子,登不得台面。地上勛貴結交、朝堂周旋、汴京明面布局,他不堪用。
我可以花雙倍的錢財、雙倍的時間,但明暗兩道關係,絕不能混為一談。
…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