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夔明抬眸,眼底藏著怯懦,又藏著一絲不敢置信的希冀道。
「可……為什麼是我?」
這話,也是李明瀾、王川心中共同的疑惑。
誰都清楚,青州是根基,可汴京是天下中樞、皇城腹地,分量極重。
如此重中之重的據點,無論如何,也輪不到曾經紈絝、心性尚帶怯懦的柴夔明留守。
李繼業搭在他肩頭的手本欲收回,動作卻陡然一頓,再度重重按下。
他垂眸看著眼前一路從滄州腥風血雨走過來、褪去紈絝卻仍余青澀的少年,認真道。
「天下英雄何其多。但我李繼業認定,未來群雄之列,該有柴夔明三個字。」
短短一句。
一路刀光劍影、步步磨礪都未曾擊潰的少年,心底殘留的最後一絲卑微怯懦,在此刻轟然消散。
柴夔明喉頭劇烈滾動,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只剩酸澀嗚咽,發不出半點聲響。
李繼業見他心神震動,也不催促,淡然一笑,轉頭望向李明瀾。
不等他開口,身後一道沉穩聲響驟然響起。
「夔明,定不辱命!」
柴夔明躬身垂首,腰背挺得筆直,眼底再無半分猶豫。
李繼業與李明瀾對視一眼,相視淺笑。
隨即,李繼業目光落於李明瀾身上,緩緩開口道。
「你性子冷靜通透,理性至上,縱觀大局,從不避殺伐、不怯代價。
博學通達,思路迥異世人,不困門戶、不拘成見。汴京一切,往後盡數交你調度。」
李明瀾臉上剛揚起一抹自傲笑意,卻又瞬間斂去,沉默片刻,終究壓下心中疑慮,拱手沉聲道。
「小弟自認可擔此任,絕不辜負大哥託付。只是……」
他抬眸望向窗外,眼底滿是不解道。
「論資歷、論親近、論跟隨之久,四兒哥皆在我之上。
這般重中之重的汴京總樞,為何棄四兒哥,選我?」
此言一出,柴夔明、王川同時側目。
這是所有人最大的疑惑。四兒沉穩可靠、忠心無二,是大哥最貼身的親信,留守汴京,本是天經地義。
李繼業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語氣平淡道。
「正因四兒能勝任汴京,我才不給他。」
李明瀾眸光驟動,愈發茫然。
李繼業負手而立,環視三人,緩緩道破深意。
「青州是我根基,是我安身立命、捲土重來的根本重地。我連繡娘都敢放在青州,來打磨歷練她。
區區汴京中樞,不過棋盤一隅,為何不敢交予你?」
一語落地。
素來心性高傲、沉穩自持的李明瀾,背脊莫名發麻,心底震顫難言。
李繼業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暖道。
「記住,你姓李,也是我李繼業的弟弟。」
「大哥!」
李明瀾鼻尖驟然一酸,脫口而出,字字鏗鏘道。
「汴京,一定是您的!」
李繼業微微頷首,隨即轉頭看向笑意溫潤的王川,悠然一笑道。
「王川,我希望下次隨在我身側、為我擘畫局勢的是你,而不是聞先生。」
王川躬身拱手,眼神澄澈,語氣赤誠道:「自追隨郎君那日起,郎君便是我王川的聖賢。
追隨聖賢步履,何愁不得大道?」
李繼業聞言朗聲大笑,抬手指著王川,對另外二人笑道。
「我要的是你做謀主,不是做巧言令色的弄臣。至於弄臣詼諧、插科打諢,有疤臉一人,便足夠了。」
「李爺?您叫我?」
窗外,疤臉兒猛地探進一顆腦袋,滿臉疑惑道。
屋內四人對視一眼,齊齊轟然大笑。
疤臉兒雖不明緣由,卻也跟著憨憨傻笑。
滿堂輕鬆轉瞬即逝。
李繼業收了笑意,抬腳輕踢了踢身前蜷縮在地、滿身傷痕的王胖子。
望著這個歷經磨難、僥倖存活、藏有私心的鬼樊樓老人,他眼神沉靜,淡淡開口道。
「想活嗎?」
王胖子渾身劇烈一顫,仿若從死寂中驚醒,強忍斷掌劇痛,艱難伏地叩首。
「生死榮辱,盡聽李爺吩咐!」
屋中瞬間寂靜無聲。
所有人目光盡數落在王胖子身上。
李明瀾眼底冷光微凝,只待大哥一句吩咐,便直接將此人拖下去了結後患。
儘管無憂將軍的事情,他有所隱瞞,私心雜念未除。可到底算鬼樊樓的老人。殺得太狠,他也不能顧全周到,就剩這一個了。
良久,李繼業緩緩開口道。
「從今日起,你為鬼樊樓副樓主,歸明瀾統轄。」
王胖子身軀劇震,狂喜混雜惶恐湧上心頭,強忍顫抖,重重叩首。
「小人遵命!」
李繼業微微蹲身,指尖輕拍他乾瘦的臉頰,虎目微彎,似笑非笑道。
「放心。你可以再叛,我再找你便是。」
王胖子抬起殘缺的手掌,眼神決絕,字字泣血道。
「爺!我若再有二心,下次您再見我,只能是閻王殿前!絕無餘生!」
李繼業聞言虎目微動,淡淡頷首,吩咐道。
「你的差事,專一針對高坎。監視他、探查他、掣肘他、上眼藥,盡數可為。
但有一條底線——絕不能壞我全盤布局。記住了?」
「小的記住了!萬不敢誤爺大事!」王胖子連聲應下。
李繼業起身,看向身前三人,沉聲定調道。
「汴京明暗兩局、商路節點、情報分站,盡數交付你們三人。各司其職,互不掣肘,遇事直達青州,不必請示旁人。」
三人齊齊躬身,聲線整齊堅定道。
「我等遵命!」
窗外天光正好,暖陽鋪遍汴梁城池。
李繼業心頭塵埃落定,想了想,正要開口吩咐疤臉備車外出,去處理其他瑣事。
恰在此時,四兒快步入內,壓低聲音,神色凝重道。
「大哥,太師府來人了,邀您過去一敘。」
一語落地,屋中氣氛瞬間收緊。
連日朝堂暗流洶湧、蔡京虎視眈眈,眾人夜夜枕戈待旦藏刀、不敢鬆懈,時刻提防太師發難。
誰都清楚,此番傳喚,兇險莫測。
李繼業眉眼微挑,神色淡然,從容朝外問道。
「有傳什麼消息?」
話音未落,聞煥章緩步走入廳堂,手持摺扇,神色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沉聲開口道。
「郎君,北方劇變。女真完顏部起兵,三千七百鐵騎,大破遼軍十萬主力!
出河店一戰,遼軍全線潰散,北疆震動!」
剎那間。
李繼業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明朗、肆意的笑意。
他大步朝外走去,衣袂翻飛,朗聲長笑,聲震庭院。
「原來如此!我等的風,終於來了!」
笑聲未落,他仰天長嘯一聲。
院外馬蹄驟起,赤碳火龍駒昂首嘶鳴,踏碎滿地陽光,奔騰而至。
聞煥章立在原地,心神震撼莫名。
這十日來,少年穩居汴京,不動如山、靜待時局,任風雨飄搖始終沉穩淡然。
此刻局勢一開,竟這般意氣風發、胸有成竹。
他忍不住開口追問道:「女真遠在北疆,千里之遙。郎君何以提前布局、靜待此局?」
李繼業翻身上馬,落座金鞍,垂眸望向北方天際,輕聲作答道。
「是咱們的太師,教我的。」
聞煥章驟然一怔,滿心不解。
一旁的承業聽得滿頭霧水,按捺不住急切上前,高聲問道。
「大哥!你說風來了!那咱們的勝算,如今幾成?!」
李繼業緊握韁繩,駿馬踏光欲馳,聞言縱聲長笑,聲破長空道。
「——七成!!!」
暖陽漫天,金輝鋪地。
赤馬如龍,踏光而行。
馬上少年銀鞭輕懸、金鞍耀目,一襲黑衣獵獵翻飛,意氣風發。睥睨汴梁風與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