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西墜,街道上那片短暫而虛幻的歡騰已經徹底散了。
「遼國敗了!遼國出河店大敗!」
「女真三千七百騎,破了遼國十萬大軍!」
「遼國比咱們大宋武備還強,怎會被一個什么女真打崩了?」
「三千七百騎破十萬?這女真……是從哪冒出來的?」
「遼國若垮了……那北邊,豈不是要換一片天?」
滿街的歡騰漸漸沉寂下去。
人人臉上那點大勝的得意,被這千里之外的消息,生生澆滅了。
世人傳揚大宋大捷,說得好聽是邊功告捷。
剝開內里實情,不過是党項首領李訛移內附,受封環州定遠大首領。暗中勾連西夏統軍梁哆唻,欲引西夏大軍偷襲定遠城。
大宋拼死守住城關,僅此而已,
三千七破十萬,那連遼國都擋不住的東西,大宋,又算得了什麼?
零星幾句交談,隨風消散。
整條長街迅速歸於死寂。沿街攤販也早早收了攤子,門戶半掩,行人匆匆低頭趕路,不敢高聲。
馬蹄聲踏著本該喧騰的街道。
赤碳火龍駒緩步行至蔡府朱漆大門前。
巍峨府第高牆橫亘,壓住半邊雲天。門前護衛林立,甲衣肅然。
管家笑意如往日那般溫和,目光掃過李繼業,上前拱手道。
「李武翼,太師早已在府內等候多時,請隨小人入府。」
李繼業認得這是那日接引他、給予武翼郎禮服的管家,立時一笑,打趣道。
「怎麼是你?我第一次登門拜訪,乃是蔡行蔡郎君親自迎我入內。
我與他更是知己好友,相談甚歡。此番我再次登門,卻見不得蔡郎君?」
話語方落,管家聞言面色微顯尷尬,拱手道。
「公子此刻在書齋苦讀,太師傳召甚急,便不曾前去驚擾。小人稍後便將此事稟明公子,令他知曉武翼郎這份惦念情誼。」
李繼業聞言立時翻身下馬,卞祥,單存義緊隨其後。
他隨即對管家一笑,叮囑道:「好,你務必將李某這份關切,替我帶到。」
管家聞言立時笑言答道一定,一側身引路。
——他看不懂天下風雲變幻,卻能看透人心。李繼業此刻意氣張揚,狂態外露。
此人今日或是昂首闊步走出這太師府,或是身陷囹圄。
無論結局如何,眼下,他必須躬身引路,一絲不苟,不缺半分宰輔府的規矩。
四人徑直入內。
一路穿過重重庭院,花木幽深。
然而李繼業走在這「老路」之上,卻好似一步走入張虛白的金庭儀軌幻境之內。
但見昔日盛夏繞庭的濃蔭佳木,盡數換作深秋金桂、丹楓、烏桕、霜柿。
風過庭院,丹葉翻落、金桂漫香,落英鋪階如錦,滿目皆是沉凝秋光。
先前玲瓏疊翠的太湖假山,大半移位重構,臨水石景盡數撤換。
盛夏流水潺潺的溪澗被重新疏浚改道,淺流收束、寒石露骨。
夏日陳列的碧色官窯、青瓷擺件、鮮活盆荷盡數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墨釉古瓷、青銅重鼎、寒玉擺件。
檐下綺羅宮燈悉數更換成沉色古銅宮燈,燈紋從祥雲瑞草改為山河磐石紋樣,光影落庭,不再暖柔,只剩沉肅幽深。
李繼業步履亭中,虎目越發深凝,緩聲道。
「這是?」
「太師身居汴京方寸宅邸之中,是以一季一換園景。
借四時風物,記寰宇四方地貌,免得常年困守一景,心神麻木,不見天下變遷。」
一旁單存義正四下張望,飽覽滿眼奢貴,聞言猛地轉過身,瞪大雙眼,手指掃過周遭庭院,喉頭滾動,難以置信道。
「你是說,這偌大一座園子,一年要這般大改四次?」
管家笑著點了點頭。
李繼業看著入目的繁華未減,奢貴更盛的莊園。
同一片瓊樓玉宇,同一座宰輔朝堂。
一季換盡滿堂景。
這便是蔡京。
人間富貴可隨心排布,四時景致盡在其一念之間。
李繼業緩聲讚嘆道:「太師身居中樞,尚且不忘觀風物而知天下,苦心謀治,為國操勞,實在令人敬佩。」
一左一右的兩人穿行其間,心境也各自迥然。
深院層層遞進,市井喧囂盡數被高牆隔絕。
行至最深處,終於見到了熟悉的書房。
朱門大敞。
管家轉身對李繼業一禮,便上前稟告道。
「老爺,李武翼來了。」
未見裡面傳出聲響,管家退後三步,轉身,對李繼業笑言攤手一請。
隨後便轉頭對卞祥和單存義笑言,引二人往偏廳飲茶歇息。
門口隨後只剩李繼業一人而立。
而李繼業看著向內敞開的書房門,耳中只有一人心跳。
李繼業,踏入房門。
虎目環視,楠木書架依舊頂天立地,書卷古香不變,紫檀大案擺在正中。
只是案頭不再是氏族譜牒,而是堆疊如山的北疆驛報、邊塞輿圖,硃筆勾畫密密麻麻。
蔡京一身暗織雲紋的石青錦緞便袍,奢華內斂,鬚髮半白,以李繼業的目力看去,比起上一次在此相見,鬢邊霜色又重了幾分。
他一手持著那一柄通透水晶鑒,站在壁上懸掛的天下寰宇全圖之前,一點點緩緩挪動。眸光依舊專注。
李繼業順著視線看,但見寰宇一角,儘是蠅頭小楷記錄的——女真起兵、出河店、寧江州、完顏阿骨打。
每一個字都被硃筆圈點過,有的地方還批了字,墨跡未乾。
李繼業立在門口,靜靜凝望著那埋首於輿圖之前的老人。
沒有報門。
門後是一季一重構的院落。門前是殫精竭慮,以一己之力斡旋朝野、籌算四方的權相。
便是殺伐果決如李繼業,都覺得這一幕,有些重影,恍惚。
如此寂靜無聲。唯有時光緩緩流淌。
院中風起,掠過丹楓枝椏。枝頭棲著幾隻山雀,本靜立不動,秋風搖撼樹幹,鳥雀驚振翅,倏然四散飛去。
抖動的枝梢托不住滿樹紅葉,片片丹葉脫離枝杈,在空中搖擺旋轉,悠悠墜落在青石階梯之上。
場面依舊無聲。
「磕打」
……對持之下,到底年老,氣血不濟,精力難久。水晶鑒脫手,終究磕在了牆壁之上。
蔡京扶著不堪久立的腰,看著撐在牆面的手,一聲嘆息。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