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業虎目微動,輕聲嘆道:「可太師,這終究只是臨時差遣啊。」
蔡京抬眼,嘴角藏著笑意道:「你想要正式官職也可以。
老夫保舉你為青州路兵馬鈐轄,統管青州轄區內駐泊禁軍、廂軍,掌部隊屯駐、移防、操練、校閱。」
他看向李繼業,戲謔反問道:「你要嗎?」
李繼業神色肅然,正色道:「李某閱歷淺短,不堪擔此大任。」
蔡京慢悠悠飲了一口茶水,語氣閒散道:「老夫全當你放屁。
二選一,要回青州,便選其一。」
見蔡京心意已決,再無轉圜餘地,李繼業虎目一閃,拱手問道。
「若是選巡防,會不會不便探查女真的消息?」
蔡京嘴角揚起,看穿了他的討價還價,沉吟片刻答道。
「老夫再許你,可自行辟置少量幕僚、親隨、探事人員。」
話鋒一轉,他伸手指向李繼業,鄭重告誡道。
「但你少動歪心思。慕容彥達固然會包庇於你,可你所有離開青州的行動,都必須上報於我。」
蔡京語氣坦誠,字字沉重道:「留你做一柄刀,老夫已是千難萬難,再三猶豫。
莫要逼得老夫再起殺心。」
李繼業虎目微動,拱手緩聲道:「那凌州地界的曾頭市……」
蔡京眉頭微挑,毫不在意道:「老夫只要情報,其餘不問。」
李繼業一笑,再度拱手道:「太師放心,定不辱命。」
一番交易落定,蔡京望著眼前的李繼業,微微一笑,舉杯邀飲。
李繼業亦舉杯相和。
二人方才飲下一口,門外老管家再度前來,躬身拱手道。
「老爺,公子言天色已晚,該用膳了,切莫勞頓傷了身子。」
蔡京放下茶盞,一聲嘆息,揮手令他退下。抬眼望向窗外,滿目沉沉秋光,落日斜垂。
他指尖緩緩轉動茶杯,沉吟許久,開口問道
「繼業,你——可有表字?」
本已起身準備告辭的李繼業聞言虎目一震,心念飛速流轉,方才抬離凳面的身子,又重新落回坐席,拱手正色答道。
「晚輩出身寒微,自幼漂泊流離,未曾得師長賜字,僅有名,並無表字。」
蔡京聞言朗聲一笑,撐著案沿便想要站起身。
忽有一陣晚風而過,一雙手穩穩扶住了他的手臂。
蔡京感受掌心傳來沉穩有力的力道,看向李繼業,搖頭打趣道。
「你小子,真的人精似過鬼。怎麼也知道老夫這賜字的份量?」
李繼業扶著他的手臂,言語懇切,發自肺腑道。
「並非如此。不過是太師義子身份過重,晚輩家有祖業要興,不敢得此厚賜。
但太師一番要恩澤子嗣的話語,繼業卻是銘記於心。
如此太師賜字,您年老朝堂。
憑此二字,搭救撐扶蔡家,我便可師出有名。
方好,全我二人恩義。」
蔡京剛提起筆的手驟然停住。
側目二人四目相對——此時生死都在一念的二人。竟生出幾分難得的坦誠。
他不再多言,提筆落墨。
案頭宣紙之上,赫然寫出「致遠」二字,筆力遒勁,是蔡京獨有的書法風骨。
蔡京筆尖點在紙上,對李繼業道。
「你名繼業,便字致遠。一則繼往開來,方能致遠。」
李繼業望著紙上二字,虎目微動,應聲接道。
「二則,太師當是取《誡子書》中『非寧靜無以致遠』之意,告誡繼業,莫要鋒芒太露,當存一份寧靜自持之心。」
蔡京聞言大笑,頷首讚許道:「正是。也是你目光宏遠。願你才情縱橫,時時都能致遠。」
他撫須問道:「此字,你可滿意?」
李繼業上前,雙手小心翼翼收起宣紙道。
「致遠便厚顏,謝過太師所賜。」
蔡京心中微動,暗自思忖,或許這份惜才之心,來日真能開出一番結果。
這時門外換了一名管家探頭進來,拱手問道。
「老爺,是否要為李武翼備下晚膳?」
蔡京不耐地揮手將人斥退,轉頭看向李繼業,輕嘆道。
「老夫原本的盤算,是借宋夏大戰大勝之勢,收攏四方兵權,整肅河北、河東沿線。
待西北大局安定,再徐徐收編地方豪強、山野匪寇。
你不願歸入老夫掌心,老夫也不強求。但你返回青州之後,切莫懈怠武藝。
待到老夫前路荊棘遍布之時,你這柄刀,不夠——利。」
李繼業向後退開半步,拱手行禮,朗聲道。
「太師放心。晚輩一身鋼筋鐵骨,既有太師做舉刀之人,便沒有斬不開的前路。」
話說完,李繼業知道不宜久留,抬手舉了舉手中的宣紙,笑道。
「天色已晚,晚輩不便叨擾太師舐犢情深,承歡膝下了。」
蔡京聞言卻是一笑,振袖拍了拍手。
腳步聲自廊下傳來。
李繼業虎目一凝,聞味望去,不由得微微錯愕。
老管家手托木盤緩步走入,盤中放著一壇酒,壇身封泥完好,酒罈古樸厚重,是那御賜的紹興女兒紅。
蔡京負手而立,笑道:「你初來之時,便說貪飲烈酒,奈何來去匆匆,未曾得飲。
今日老夫特意取來這壇御賜女兒紅,你便帶回去。」
窗外晚風驟起,樹影搖晃,投射在寰宇全圖之上的一角光影,仿佛一枚棋子,被晃得脫出了圖卷之外。
李繼業上前,五指扣住壇身,單手穩穩托起酒罈,朗聲笑道。
「今日太師贈酒,來日晚輩必設宴席,回敬太師。」
蔡京含笑揮袖,示意送客。管家即刻上前引路。
殘秋落日籠罩整座汴京。巍峨樓宇鱗次櫛比,汴河流水滔滔,枯黃的秋葉隨風飄落,墜入河面,隨波浮沉。
一陣大風卷過,一片落葉旋飛,竟自案幾之上騰空而起,穿出窗台飄向外。
蔡京立在府門廊下,靜靜望著李繼業遠去的背影,一言不發。
老管家走到身側,望著那道遠去的人影,壓低聲音道。
「…要殺嗎?」
蔡京聞言緩緩搖頭,一聲長嘆道:「自古唯有鳥盡,方可弓藏,兔死,方能狗烹。
如今正是天下大爭之世,哪裡有馬死南山的道理。」
話音落,他抬眼望向遠方——秋陽沉落,滿目黃昏。
……
蔡府高高的石階之上,李繼業佇立於此。
同樣的落日餘暉,映在他眼中,卻是另一番光景。
單存義站在一旁,目光望著身後幽深的府門,小聲問道。
「大哥,此番是贏了,還是輸了?」
李繼業虎目微動,將寫有「致遠」二字的宣紙,輕輕按在單存義胸口。
隨後單手拎起酒罈,翻身躍上赤碳火龍駒。
駿馬昂首嘶鳴,馬蹄踏地。他回頭望向蔡府高懸的門匾,又抬眼望向整座汴京城,緩緩開口道。
「活了。」
話音落下,他催動坐騎,策馬離去。
單存義愣在原地,滿臉茫然,轉頭看向卞祥。卞祥微微一笑,也翻身上馬,緊隨其後。
落日鋪灑在長街之上,三騎前後錯落。一路上,單存義的追問聲斷斷續續響起。
……
「咚——」
赤碳火龍駒蹄聲沉重,駿馬忽然擺頭嘶鳴,望向街道另一側。
單存義立刻驅馬轉頭望去。
殘陽鋪灑長街,一邊是李繼業三人雄騎,另一邊,是一隊儀仗隊伍,人馬緩緩行來。
兩方人馬漸漸靠近,人影在落日金光下交疊。
李繼業握住韁繩,微微拱手道:「耶律兄。」
耶律大石望著意氣風發的李繼業,亦拱手回禮道。
「李武翼。」
李繼業目光越過他,看向身後隨行的隊伍,眉頭微皺道。
「要走?」
阿里奇聞此羞辱,胸中怒火立時騰起,正要發作,卻被耶律大石抬手攔了下來。
耶律大石搖頭長嘆道:「諸事皆敗,木已成舟,如何不走?」
李繼業微微頷首,再問道:「這般倉促?」
耶律大石聞言卻氣勢微變,驅馬,轉蹄,望向北方道。
「它在等我。」
說完,他側過頭看向李繼業,神色落寞道:「可惜我與武翼,各為其主,不能並肩同袍。
如若不然,縱馬大漠,暢談天下兵略,該是何等快事。
奈何風雨迫人,前路催行,無緣再敘了。」
李繼業看著眼前三度交鋒,第一個棋逢對手的人物。
略一沉吟,他抬手晃了晃手中的女兒紅酒罈,笑言道。
「我有酒。」
夕陽熔金,兩方人馬的身影重重疊疊。
耶律大石望著那壇紅潤的酒罈,臉上的落寞,被漫天落日消融。
二人面龐之上,一時之間、都映著餘燼般的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