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
一聲火光閃耀,燭光驟然大漲,照耀得滿屋生光,陰暗盡數褪去,堪堪在寰宇全圖上投下一角暖光。
「咕嚕嚕嚕…」
添茶聲響起,兩道。
隨後,老管家無聲倒退而出,仿佛從未出現過。
唯有愈發濃郁的茶香,與燭火搖曳的光亮,靜靜留在屋內。
蔡京看著端坐品茶的李繼業,搖頭笑嘆道。
「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
誰不是從一個笨人,變成聰明人的?」
他話語一頓,笑容收斂,單手端起茶盞道。
「那希望,我們一直聰明。」
李繼業聞言連忙執盞,微微欠身,舉盞至胸前,不與太師隔空碰杯,只作遙敬,笑言道。
「但願,世事如太師所想。」
此言一出,蔡京眼眸一晃,眼底惋惜之色愈發濃郁,抬杯仰頭慢飲,隨後笑罵道。
「伶牙俐嘴。」
他話語一頓,審視地看著李繼業,抬手一指下方,問道。
「你不入老夫弈中,又不讀書考取功名。
年紀輕輕,不會就把歲月蹉跎在那腌臢之地吧?」
李繼業聞言一笑,也不辯解,徑直起身上前,端茶倒水道。
「若諸事順遂,當回青州。」
「青州?」蔡京眉頭一皺,望著眼前這苦苦擒拿而不得的小子,不悅道。
「區區彈丸之地,不比你那腌臢地方,好多少。」
李繼業聞言不語,摻完茶,退回,離蔡京坐回自己席位,方笑言道。
「太師,在下來此汴京,也不過是來給慕容貴妃送禮,幫梁中書給您送生辰綱而來的。
如今事早已盡畢,如何不回?」
聞聽此言的蔡京兩眼一眯——這便是最弔詭的地方。
他到現在都摸不清楚。
這三旬而來的樁樁件件,無憂洞,鳳子龍孫,高俅,遼使,西夏,遼國,女真。
到底是此子臨時起意,還是早有預謀?
念及此,蔡京陡然搖頭,微側身,從案上隨意抽取一封文書。
抬手扔出,隨即他嗤笑一聲道:「少給老夫打迷糊。
你那青州與慕容彥達,攪和在一起搞的所謂商路,我豈能不知?」
蔡京話語一頓,抬手點了點文書,鄙夷道:「天天想著謀取這些阿堵之物,也不知你到底是看得遠,還是看得低的蠢物。
便是讓高俅給你謀取個禁軍職位,亦或者你既知老夫謀劃。
以你那一手弓術,憑藉你隴西李氏的名號,去往西軍搏個前程也可。
等老夫兵吞西夏之時,你乘勢而起,也能沾些油水不是?」
李繼業聞言卻是一笑,搖頭道:「在下可不敢。萬一那時,晚輩真馬踏西夏國都。
到時候太師卡晚輩的功勞……」
他話語一頓,雙手拱手討饒道:「那晚輩豈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狗屁!」蔡京聞言陡然喝罵道:「老夫是這般心胸?是這般手段之人?!」
喝罵聲過,兩人對視一眼。陡然同時嗤笑起來。
蔡京搖頭嘆道:「老夫權謀半生,見過英傑無數。還真是看不透你小子想幹什麼。
蝸居一地,卻又搞出如此奇思妙想的商路,把青州盤活成商業中樞。」
他話語驟然一頓,似乎想到什麼,抬手掐指盤算道。
「京西的貨、渤海的鹽、日本、高麗的珍物、遼國的皮貨、西夏的駿馬、汴京的綢緞——四面八方的商隊,都從你青州過。」
他指尖一頓,抬眼,看向李繼業那雙虎目,緩聲道。
「老夫替你算了算——
過路抽分,倉儲租賃,護衛鏢銀,酒樓市集。一層一層,銀錢滾滾。
這是錢。你有了。
你吞吐四方貨物,糧、鹽、鐵、布帛,都從你手裡過。你那些倉棧裡頭堆的什麼,老夫不問也知道。
這是物……你也有了。」
此時蔡京的言語越發遲緩,若有所思道。
「老夫前幾日還看過各處呈報的文書,細細查過天下流民的動向。
你再看看各地流民——河北災、陝西旱、京東盜,流民四散……」
他話語一頓,作回憶狀,撫須道。
「前些時日,御史台彈劾、朝堂文武攻訐慕容彥達的罪狀,便是——私聚流民。」
話語方落,書房立時一靜。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
窗外陽光更暖。
蔡京看著眼前的小子,緩聲道:「收留壯丁,充作夥計、腳夫、護衛。
這是人……你也有了。」
李繼業聞言虎目微垂,抬手慢飲茶水。
蔡京則微微把背往椅子上一靠,眼睛微微眯起。
「還有慕容彥達——他貪婪成性,怕是早被你綁在一條船上。
地方上的耳目,你也遮嚴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慢下來,目光從李繼業臉上,落在指尖上,沉聲道。
「如此,錢、物、人、遮眼的地方官——還有青州這個地界,南接江淮,北通遼金,東臨大海。
老夫數了數……」
蔡京嗤笑一聲,攤手示意李繼業,目光灼灼道。
「好小子,老夫也有遮掩的時候,這造反要的東西。
你呀——是一樣也不缺。」
李繼業垂眸,看著杯中茶湯,嗤笑一聲,搖頭道。
「可在下以為,太師還是漏了一樣。」
蔡京聞聲毫不在意,立時追問道:「哪一樣?」
李繼業抬手點了點蔡京。
蔡京見狀面色驟然一凝,沉聲道:「荒謬!小子,你當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李繼業聞言嘆氣一聲,作苦笑道:「太師呀,在下想說的是,太師漏了重要的,時運。」
話語一落,蔡京立時眼睛一睜,順著李繼業的手指,側身,看向身後的天下寰宇全圖。
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女真、遼城,西夏的城邑,在樹影下盤根錯節。
此時,蔡京的耳邊響起李繼業的聲音。
「太師,小子閱歷淺薄,請教太師,自古能成王侯霸業者。
此時的時運,可夠?」
話語落,場面一片寂靜。
久到細碎的腳步聲響起,老管家立於門外,躬身稟告道。
「太師,宮中中使傳宣。官家召太師即刻入皇城,垂問女真敗遼之事,欲聽太師之見。」
此言一出,蔡京的眼睛一動,從寰宇全圖上移開,沉聲道。
「如今關外消息紛傳,民間惶惶不安,朝堂諸臣又多無定見。
此刻倉促入宮,只會動搖人心。
你回覆中使,就說老夫身體略有不適,此事留待明日早朝,再與百官共議奏對。」
老管家聞言立時一禮,拱手轉身而去。
書房又恢復了寂靜。
「時運。」蔡京思索再三,喃喃自語一聲。隨即轉身看向李繼業,嘆氣道。
「每當老夫覺得捏住你的時候,你又從老夫的手上滑走。」
李繼業見狀也嘆氣道,舉杯道:「太師疑心偏見了。
我一身本領,若留在汴京,怕是猜度我要勤王殺駕。若我去往西軍,怕是要猜度我擁兵自重。
這您選的兩條路,若真論起來,那一樣不比我在青州幹的事,更受猜度?」
此言一出,蔡京確實當真一愣,竟然撫須自省了一番。
隨即他搖了搖頭,喝罵道:「還不是你太過鋒芒畢露!」
蔡京指尖輕叩案面,緩緩細數道:「韓信之於漢高祖,李牧之於趙王遷,檀道濟之於宋文帝。
此數人,未必皆有反心,只是才高權重,威蓋人主,便惹君王猜忌。」
蔡京抬眸定定看著李繼業,搖了搖頭,一聲長嘆道。
「今日見你,始知當年這幾位君主,面對其人時,竟是這般心境。」
李繼業聞言兩手一攤道:「太師是在誇我,還是諷我?」
一番言語交鋒耗神頗多,蔡京精力越發不濟,抬手揉著太陽穴,語氣帶著幾分倦意埋怨道。
「老夫看不清時運。
你若是真有時運,走上造反之路,便是諷你。若是一生碌碌無為,便是誇你。」
話語方落,他揮袖長嘆一聲道:「既然要走,那便走吧。你不是想回青州嗎?
你如今是武翼郎,老夫便保你,提舉青州沿邊巡防公事。
統領沿邊巡檢寨,布防斥堠、烽燧,日夜巡徼。
巡防區域之內捕盜、攔截私販、盤查奸細,管控邊境出入,收集邊境情報,直接遞報中樞……」
他揉太陽穴的手指驟然一頓,目光落向李繼業,徑直道。
「多的不必。你既有商路,替我搜集些女真的消息。」
李繼業聞言再也按捺不住,開口直言道。
「太師此言何意。李某要經營商路,若是受此羈絆,如何安心坐鎮青州?」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道:「況且還要替太師打探遼國以北女真的動靜?」
蔡京聞言一笑,像是終於出了一口悶氣,語氣戲謔道。
「讓你小子再這般肆無忌憚四處奔走,指不定什麼時候便給老夫來個措手不及。
老夫明說,今日這份封賞,亦是囚籠。你小子,就給老夫安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