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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秋光媚。」

2026-09-30 20:41:26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感慨落定,蔡京不再迂迴鋪墊,目光正視李繼業,神色鄭重,圖窮匕見再次邀約道。

  「繼業。

  你若願拜入老夫門下,認我為義父。

  不必你熬資歷、混履歷、奔走鑽營,受盡步步煎熬。

  你如今,不過一個武翼郎,從七品武散官,空有官階,並無實權,在外人眼中,算不得什麼人物。

  老夫即刻便可為你鋪路搭橋,授你實職,將你送入西北邊軍!」

  他話語一頓,負手佇立,定定望著李繼業,沉聲問道道。

  「你覺得,從三品的涇原路經略安撫副使,這個官職如何?」

  李繼業虎目微微一動。

  蔡京見狀,撫須緩步踱開,語氣帶著幾分慨然道。

  「涇原路,乃是大宋直面西夏的百年血戰之地。經略安撫使總掌一路兵民政務,統轄本路兵馬,節制數州軍務,是實打實的一路帥臣。

  多少將士從軍一生,自都頭、巡檢、鈐轄一步步往上攀爬,熬到鬢髮皆白,也未必能夠觸到這等位置。」

  他目光沒有看向李繼業,一邊撫須踱步,一邊自顧自,似思忖道。

  「涇原路經略安撫副使,你眼下只是從七品武寄祿官,二者之間差距懸殊。

  老夫先保你權領此職,本官階秩暫且不動,依舊保留武翼郎。

  但涇原帥府軍機要務、一路軍馬調度之權,盡數交由你執掌。

  有老夫坐鎮中樞,為你兜底護航,替你擋下朝野彈劾、流言攻訐、黨爭傾軋。

  待你在西北立下首功,再除去『權』字,正式授任。」

  李繼業虎目微蹙,端起茶盞,緩緩啜飲。

  

  斜陽愈發低垂,殘陽穿過窗台,斜斜照向院外枯枝,晃動的樹影,緩緩投射在寰宇全圖的一角。

  蔡京渾然不覺周遭光景,抬手指向李繼業,侃侃而談道。

  「你在涇原路,替老夫征伐西夏,積攢軍功。

  待到功勳累積足夠,老夫再保舉你升遷,升任經略安撫使,總掌一路兵馬。

  到那時,你便可以獨當一面。」

  腳步驟然停下,他猛地轉身,大袖飛揚,意氣縱橫道。

  「覆滅西夏之日,主帥之位輪不到你,你尚且年輕,壓不住全軍諸將。

  但第一個攻入西夏王庭的,必須是你!

  先入者居功,滅國的大功便記在你的頭上,屆時三軍皆聽你號令!」

  話音陡然一滯,蔡京猛然轉身,抬手直指李繼業,指尖在空中狠狠一搓,語氣激昂忿然道。

  「未滿三十,手握滅國大功!樞密院的大門,老夫替你一腳踹開!」

  話音剛落,蔡京跨步上前,一步步逼近李繼業,神色愈發鄭重道。

  「知樞密院事——三十歲不到身居此位,大宋開國以來,唯你一人。

  封開國公,食實封萬戶侯!」

  他雙臂一展,廣袖如鵬鳥展翼,似萬鳥之王立在少年身前,聲調高亢激盪道。

  「待到日後北疆風雲翻湧,遼金更迭,北地大亂。你手握強兵,身居高位。

  未必不能順勢揮師北伐,收復燕雲十六州,立下不世偉業!

  到那時——裂土封王,亦非虛妄!」

  話音落下,蔡京身軀猛然前傾,如同山嶽壓來,目光灼灼,沉聲逼問道。

  「這潑天前程、蓋世功業、累世王爵,從今往後,盡數歸於你手。

  ……全都是你的,你願,還是不願?」

  書房之內,瞬間陷入死寂。

  窗外秋風嗚咽呼嘯,捲動片片殘紅。

  枝椏投下的暗影,順著寰宇全圖的一角,一點點蔓延鋪展,將大片山河疆域吞沒。

  李繼業沒有立刻應聲,指尖輕輕摩挲冰涼的茶盞杯沿,杯壁寒意沁入指腹。

  ——不過一聲義父。憑蔡京滔天權勢,憑自己翻雲覆雨的手段。

  萬戶侯唾手可得,王爵也不過是翻掌之間!!

  區區兩個字,便是一條通天坦途,平步青雲的階梯。


  靜謐的書房中,一人端坐,一人挺立。

  蔡京高大的背影橫亘在前,將端坐的李繼業遮得嚴嚴實實,半分天光都透不過來。

  良久。

  李繼業既沒有躬身叩拜,也沒有半分受寵若驚的神色。

  他端坐原位,虎目平視蔡京,神色沉靜,緩緩開口道。

  「小子斗膽妄言。」

  蔡京眼眸驟然一凝,喜怒不形於色道。

  「說。」

  李繼業指尖繼續摩挲茶杯,抬眼望著眼前權相,頭顱微微偏斜道。

  「太師許諾的這一番宏圖偉業,全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

  便是天下大勢,盡數握於太師掌心,事事皆能如您推演一般順遂前行。」

  他話音一頓,頭顱如逆鐘反向偏過,目光直直釘住對方,反問道道。

  「可若世事真能盡如你意,棋局從無變數。

  今日的我,又如何能在這間書房,與太師對坐論局?」

  蔡京眸光一動,望著這一坐一站對峙的局面,猛地揮袖轉身。

  剎那間,夕陽光線衝破遮擋,直直灑落,落在李繼業的雙腳之上。

  蔡京快步退回主位,手掌覆在茶盞之上,背對著李繼業,聲音聽不出半分情緒道。

  「如此說來,你是不願?」

  李繼業身子微微斜倚,姿態放蕩不羈,手肘虛抵案幾,目光望向壁上輿圖,桀驁不改道。

  「李某妄言。若是俯首於太師身前,喚出那一聲義父。

  世人只會看見,是太師賜我官爵、贈我前程,我方得以建功立業。」

  他輕輕一嘆,目光落定蔡京孤冷背影。

  「可實情並非如此。

  是我能辦成旁人辦不成的事,是我能立旁人立不住的功!

  太師許諾的樞機重位、萬戶侯、乃至裂土王爵,才算得數,才不是空話!

  我若無能無功,縱是太師權傾天下,安能憑空贈我——王侯霸業!」

  蔡京眉頭微蹙,眸光沉沉,頭也不回,冷聲道。

  「可老夫能讓你——有功難賞、有勞無歸。

  能讓你終生寸步難行。」

  李繼業聞言陡然放聲一笑,雙手攤開道。

  「您看。所以您這份厚賞,非是贈我王爵,予我侯位。

  就連您拋出的涇原路經略安撫副使,也只是臨時差遣,終究要拿實打實的功勞來換取。」

  蔡京一聲嗤笑,半側過身子,側目看向李繼業道。

  「普天之下,若無義父二字做庇護,世間又有幾人,能走到這般地步?」

  李繼業針鋒相對,毫不退讓道。

  「可依晚輩看來——太師需我,遠勝於我需要太師!」

  一語落地,蔡京眼底神色猛地一晃。

  李繼業敏銳捕捉到這一絲動搖,神態愈發坦蕩無忌。

  雙手壓在雙膝,十指虛交,陽光趴在腳下,他淡淡笑道道。

  「官爵、權柄、庇護、邊軍的機會,太師固然可以隨手授予任何人。

  我今日到此,並非是來為太師「錦上添花」的。」

  李繼業抬手指向輿圖之上西夏那一片蒼茫疆土,指尖懸在半空,不曾落下,含笑道。

  「倘若我做您的義子,您便要耗費心力撫育,動用海量資源庇護,處處為我周旋鋪路,替我爭功奪譽。

  這般代價,實在得不償失。

  倒不如不必收我做螟蛉之子。太師盡可將恩澤資源,贈予你中意的臣僚後輩。將我散養在外。」

  他話鋒一轉,手掌攤開,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道。

  「平日裡,太師只管處置朝堂黨爭,打理分內政務,不必費心栽培呵護於我。

  唯有當您麾下之人啃不動、破不開的難關出現之時。

  只需尋我這柄刀,便足夠了。」

  話音落下,書房內的空氣驟然變冷。

  方才臉上的賞識之色,自蔡京面龐緩緩褪去,眼底一縷冷冽殺意悄然浮現。


  他望著眼前桀驁不馴的少年,身軀微微後仰,靠向主位椅背,目光如寒潭深不見底道。

  「哦?」

  一聲低哼,裹挾刺骨冷峭道:「你一而再,再而三推拒老夫的好意。

  縱使你說得天花亂墜。

  可誰又能保證那時,你不會反過來,變成刺傷老夫的那柄刀?」

  李繼業面上不見半分慌亂,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道。

  「晚輩願意與太師打交道,只因太師是聰明人。」

  他頓了頓,直視蔡京道:「聰明人,不會因為一時好惡,便背棄自身的利益。

  相信真到了那一日,太師自會備好足夠籌碼,牢牢攥住我這柄——刀。」

  兩人前,陽光緩緩轉動。灰塵渙散飄浮。

  蔡京目光凝定,指尖緩緩摩挲鬍鬚,神色晦暗難辨,沉聲問道。

  「那你,是聰明人麼?」

  此言一出,李繼業立時垂眸,目光落向面前的茶湯,杯麵漾開一圈細碎漣漪。

  片刻沉寂之後,他抬眼望向蔡京,聲音平緩道。

  「……我以前不是。」

  話音落。

  殘陽爬上李繼業的衣擺,軟軟「臥」在他的襟懷。

  蔡京身後那幅天下寰宇全圖,大半已經被沉沉樹影吞噬。

  書房之中,只有兩聲茶水入喉的輕響,咕咚、咕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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