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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8章 「四目對。」

2026-09-30 20:41:22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斜陽漸漸西沉,金紅殘輝淌過雕花窗台,漫入書房。

  漫天落日把整幅寰宇全圖,鋪染得一片煌煌金黃,山河疆域仿佛都浸在熔金一般的霞光里。

  蔡京凝望著眼前少年那雙微微起伏、卻久久不曾出聲的虎目。一口沉鬱老氣緩緩吐出道。

  「我……老了。」

  一聲輕嘆落於寂靜書房,迴蕩在四壁之間。

  李繼業抬手舉杯,以茶代酒,微微一敬,唇角揚起淡淡笑意,從容開口道。

  「太師年方六十七,尚未到古稀之年。古往今來多少濟世宰輔,正是這般年歲,執掌朝綱,權衡天下,為家國指引前路。

  這般光景,正是掌舵大局之時,何談老字?」

  蔡京聞言一聲嗤笑,抬手撫過鬢邊叢生的霜白,指尖摩挲著滿頭華發,眼底漫過半生宦海浮沉的滄桑,自言自語的敘說道。

  「老夫年少踏入仕途,正趕上新舊黨爭最為熾烈的年月。荊公王安石變法,雷霆動地,攪動滿朝文武。

  新黨銳意求變,舊黨死守祖制,朝堂撕裂對立,派系傾軋廝殺,綿延數十載。

  那時候的朝堂,步步皆局,日日相爭。但凡行差踏錯一步,便是身死族滅的下場。

  黨爭這東西,從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講半分情面。

  老夫能在相位上盤踞這麼多年,靠的不是帝王恩寵,靠的是——壓得住!」

  他話音一頓,抬眼直視李繼業的雙眼,伸手指了指自己,目光沉沉道。

  「壓得住滿朝文武,你便是權傾天下的太師。壓不住,便會成為下一個「拗相公」。

  ——身前身後,皆為萬人踐踏!」

  念及過往兇險,蔡京抬手,止住了李繼業正要開口的話語。

  他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起身負手,緩緩在書房之內踱步道。

  「老夫是從刀山劍林之中一步步爬出來,才走到今日這高位。見慣朋黨構陷,看透世間人心鬼蜮。

  尋常寒門士子,寒窗苦讀,一朝登科,便可仕途安穩,保全家門。

  可生在頂級門閥、權相世家的兒孫,自降生那一刻起,就早已身不由己。」

  李繼業虎目微微一凜,心底掠過一絲不悅。

  ——保全家門?何其可笑。若如此,他身後一眾弟兄,是天生的法外狂徒,亂世魔星?

  蔡京卻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秋日霞光,眸底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落寞道。

  「你是知曉蔡行的。這孩子,溫良恭謙,勤謹克己。」

  聽到這句話,李繼業眼角輕輕一抽,連忙端起茶盞慢飲,借著飲茶的動作,掩去嘴角一閃而過的神色。

  蔡京依舊扶著窗沿,繼續說道:「倘若生在尋常書香門第。

  憑他這份勤勉聰慧,寒窗科舉,入朝為官,一生平順,福壽綿長,本可以一世無憂。

  

  可他偏偏生在了蔡家。」

  蔡京語氣驟然沉了下去,緩緩搖頭道:「生在我這權相門第,若無鎮住時局的才幹,若無扛住驚濤駭浪的心氣,若無周旋朝堂的本事,

  便接不住這滔天權勢,擋不住朝野四面八方的攻訐。

  無能,身處這朝堂,便是取死之道。」

  話音落下,一室寒涼。

  蔡京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轉回頭看向李繼業,坦然撕開自家門庭的瘡疤,不再有半分遮掩,一聲嘆息道。

  「老夫心中早有明斷,自家兒孫,大多庸碌,難堪大用。

  原本我早已打算和長子蔡攸徹底切割,撇清干係,保住蔡氏宗族的根基不倒。

  可老夫萬萬沒有料到,我這嫡長子,看著精明鑽營,內里卻蠢鈍至極。

  他暗中勾結無憂洞的妖人,妄圖求取方外邪術煉造的胎丹,沉溺旁門左道,心智昏聵,行事荒唐。

  這般眼界心性,莫說承接老夫衣缽,穩住蔡氏權位,日後風波一旦掀起,他便是引火焚家,傾覆整個宗族的禍根。」

  蔡京語聲冰冷,滿是徹骨的失望道:「老夫雖身居宰輔,可朝堂權柄,從來不是一人能夠久據。

  倘若沒有子嗣能夠立業立身,世代在朝堂站穩腳跟,便成不了根深蒂固的世家。


  成不了世家,便只剩一世浮薄富貴。一旦時勢翻轉,便是大廈傾頹,再難翻身!」

  說到此處,蔡京話鋒陡然一轉。

  方才的埋怨、自哀、怨懟盡數消散,眼底只剩下毫不掩飾的欣賞,目光牢牢鎖死李繼業道。

  「可你不一樣,繼業!

  你年紀尚輕,不被眼前一時勝負迷惑。

  人心利弊、天下時局、兵戈殺伐、大勢走向、潛藏隱患、轉瞬先機,你樣樣看得通透,步步拿捏精準。

  心性之沉穩,殺伐之果決,眼界遠超朝野一眾公卿,胸中格局。更是勝過我蔡氏兒孫百倍。

  老夫閱人半生,從未見過你這般天縱奇才。」

  讚嘆過後,蔡京輕輕搖頭,流露出無盡惋惜道。

  「只可惜,你起步太晚,年少未曾苦讀聖賢書。

  若是自幼寒窗苦讀,走科舉正途,以你的天資悟性,老夫大可「助」你蟾宮折桂,高中狀元。

  憑正統功名入仕,穩穩承接老夫衣缽,十年之間便可穩居中樞,執掌權柄,前途不可限量!」

  他目光依舊牢牢落在李繼業身上,見對方神色沒有半分動容,便不再停留,話鋒再度一轉,淡淡笑了起來道。

  「但你也算恰逢其時,撞上了最好的機緣。」

  蔡京踱到主位之前,望著被落日金輝鋪滿的寰宇全圖,一聲嗤笑道。

  「世人愚鈍,各執一隅之見。百姓見女真兵威洶洶,滿心惶恐。

  朝堂文武見遼國大亂,以為北邊邊患就此消解,便洋洋自得。

  可你可知,老夫看到了什麼?」

  他眸光驟然變得深邃道:「唯有老夫,看見的是——千載難逢的機遇!」

  李繼業虎目終於微微一動。

  ——經歷過上次此地交鋒,他心裡十分清楚,蔡京這一套,無論說得何等情真意切,全都是屁話,不可當真。

  因此方才多數時候,他只淡淡附和,內心始終不動。唯有這一句話,令他心底生出真切的佩服。

  他自己能夠看清女真崛起,本就有先知的時代紅利,本就打算借這股大勢,反過來拿捏蔡京。

  可眼前這位老權相,沒有先知,僅憑世事推演,便從迷霧重重的前路之中,窺破了這一條變局之路。

  李繼業適時抬眸,緩緩開口道:「太師所言,晚輩略有所悟。

  遼國新敗,十萬大軍折於出河店,精銳損耗殆盡,國力大幅衰退,北疆兵力盡數被女真牽制,自顧不暇,已然無力南下。

  西夏那邊,先前雖與我大宋交鋒已敗,此國僻處荒瘠之地,舉國鏖戰,國庫錢糧耗空,舉國民生透支。

  於它而言,此戰已是不勝即亡。」

  李繼業眼中鋒芒畢露,徐徐道出心中推演道。

  「依晚輩淺見,太師是想趁著遼國無力南顧、西夏國力虧空的時機,伺機動兵,一舉平定西夏。

  一來,可以收編西夏的悍勇兵馬,充實我大宋邊軍精銳;

  二來,囊括河西千里沃土,拓土開疆,充盈朝廷府庫;

  三來,借這一場滅國大戰,錘鍊將士,樹立軍威,夯實大宋國本。」

  他話語稍頓,目光灼灼望向那幅被斜陽染成金色的寰宇全圖道。

  「待到大宋積蓄力量,便可坐山觀虎鬥,靜待女真與遼國互相廝殺,彼此消耗。

  女真勢弱,我大宋便暗中加以扶持,制衡遼國。女真勢大,我大宋便可伺機出兵,背刺遼國,收取漁翁之利。

  如此南北制衡,內外周旋。蟄伏數年,蓄力圖強。

  大宋方能借著這亂世棋局,滌盪積弊,收復故土,圖謀山河一統!!」

  方才他會忍不住開口接話,正是因為這一套謀劃,在當下的時局之下,當真可行性!!

  蔡京聽完,久久默然。片刻之後,緩緩搖頭,眼底滿是由衷的舒心與賞識,語氣里是發自肺腑的嘆服道。

  「這便是老夫最欣賞你的地方。

  老夫心底這盤謀國大棋,滿朝文武,無一人能夠看透讀懂。

  老夫不過對著輿圖稍稍點撥,留下幾分留白,你便一眼洞穿,將老夫心中全盤棋局盡數道破。」

  他望著眼前意氣勃發的少年,神色間滿是悵然道。

  「倘若我的長孫蔡行,能有你三分聰慧,三分眼界,三分格局。

  老夫這一生,也算積下幾分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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