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兒聞言低著頭,沒說話。手指死死捏住了裙角,攥得布面擰成一團。
張教頭聞得竟然是做正妻,手頓時一松。
而林娘子聞言,卻看著疤臉兒,想著剛剛他那諂媚的樣子,強忍道。
「我這妹妹雖與我主僕相稱,可實情同姐妹……」
「行了!」李繼業不耐直接打斷,徑直對錦兒道。
「你家主母往後在寶珠寺青燈古佛,用不上你伺候了。
不過是疤臉兒如今與我風裡雨里,該給他門親事。娶妻娶賢,才想著你。
二來,你家主母與張教頭,在我青州也是無依無靠,之後高坎未必不能勢大,得知消息。
你嫁給疤臉兒,有你庇護,高坎也不敢放肆。如此才想著是你。」
李繼業話語一頓,抬杯慢飲茶道:「否則你這性子,我是挺喜。但真論起來,未必配得上我左膀右臂。」
此言一出,張教頭無話可說。畢竟是正經求親,還對自家有利。
再怎麼看不起豪門大戶的做派,但自己若是成為特權中的一員,那自然是不一樣的。
而林娘子聞言也立時迷茫,下意識看向錦兒。
然而錦兒聰慧。當林娘子看她時,她便知道了結果。
故而她擦著眼淚,認認真真地看向疤臉兒。
而疤臉兒此時哪裡不知表現,挺胸拔背,配上那道刀疤,還有這一年以來的風雨,竟然自有幾分氣度,看得錦兒都是一愣。
可餘光晃動間,不小心瞥見了九尺的卞祥,和龍鳳之姿的李繼業,兩相襯托下,立時面色又是一苦。
還在表現自己的疤臉兒見狀一愣,下意識看向身邊。
見得卞祥和李爺,立時明白癥結出在何處,立時強撐著身子一跨,還是抱拳道。
「李爺,小的還是覺得讓卞祥來……」
話語未落,便被李繼業打斷,搖頭道:「休要多言。若其不願,我自不必強求。
山中所救女子甚多,回去後,我自讓管理女眷的杜娘子給你擇一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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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熟料話語未落,一聲急促聲響截斷李繼業的話語。
眾人循聲望去,便見果是錦兒。
她看著李繼業,又看了看疤臉兒。一家人中,卻是她這奴婢看得最為清楚。
——她一介奴婢之身,若非被李繼業看中心性救主,當真嫁人,又能覓得何種郎君?
而林娘子眼眸晃動,卻是無聲。張教頭更是下意識舒緩了一口氣。
卞祥也難得出聲,對疤臉兒笑言道。
「恭喜。」
疤臉兒更是如遭雷劈,渾身僵立。
唯有李繼業拍了拍疤臉兒的肩膀,也笑言道。
「恭喜。」
隨後便起身往外走去。
路過呆立堂中的張教頭,和門口的林娘子,頭也不回道。
「最近怕是就要走了。你們早些收拾東西,先來我府邸之中安頓吧。」
話語落,已經走到院中。
疤臉兒看著離開的李繼業,又看了看林娘子懷中的錦兒,憨笑一聲。
卻立時笑意收斂,往門外追去。不過數步,便跨過了院子,來到門外,張口急切道。
「李爺。我疤臉何德何能……」
「行了。」李繼業抬手打斷對方,站在老棗樹下,負手道。
「讓你成婚,也不單是為你。」
疤臉兒聞言話語一頓,看了看卞祥。
李繼業則側目道:「如今我論人波及有數萬,麾下人手近萬,核心人手也有千餘。
現在是事業也上了征程,基業雖小,五臟俱全。
你們錢也不少,地也分配。如今該立個榜樣,給個家了。
你說,按照章程,除了你隨我資歷最深,該立誰?
四兒,還是承業?先不說他們年紀,便是他們是我弟弟的身份,也立不得。」
「李爺……」疤臉兒聞言卻反而一笑,便要躬身道。
「疤臉兒是什麼身份自知,一直以來也是恪盡職守。
若不是李爺念舊仁慈,一路來早就把髒活交給我了。何苦拖到汴京,選了個高坎?
又繞了這一大圈,弄的如此麻煩?」
他話語一頓,指了指自己,含淚笑道:「疤臉兒愚鈍,可這李爺您的心思,還是看得清楚。」
李繼業聞言負手,看著眼前的疤臉兒漢子,搖頭一笑,邁步而走。訓斥道。
「多嘴。」
他頭也不回道:「你也不用跟了。帶著卞祥守在這裡,一來增加些接觸,二來以防萬一。」
疤臉兒立時卻是嬉笑一聲道:「李爺您放心,我定然把事情辦的妥帖……」
熟料話語未落,李繼業又是頓步。
他站在老棗樹下,棗葉的影子落了他一身,斑斑駁駁。他想了想,轉身對疤臉兒道。
「你還用原名嗎?」
疤臉兒聞言一愣,沉默著,隨後緩緩搖了搖頭。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臉上那道從顴骨斜劈到下頜的舊疤,指腹沿著疤痕的凸起慢慢滑下去。
然後他放下手,搖了搖頭——搖得很慢,卻很確定。
李繼業見狀點了點頭道:「那你就隨我姓李吧。
叫李疤。刀疤的疤。」
疤臉兒聞言,立時擦了擦眼淚,連忙問道。
「李疤明白。李爺要去哪裡,我安排……」
此言一出,李繼業卻搖頭道:「你安排個屁。我是去還債。」
話語方落,便擺了擺手,獨自消失在街道上。
他的背影被午後的日光拉得又長又薄,一步一步走進汴京城的煙火深處,漸漸被街角的人流和喧囂吞沒。
——隱入塵煙。
徒留下疤臉兒和卞祥,一大一小,在棗樹下呆立。
棗樹上又落了幾顆青棗,砸在青磚地上,骨碌碌滾到卞祥腳邊停住了。
卞祥低頭看了一眼,彎腰撿起來,在衣擺上蹭了蹭,遞給疤臉兒。
疤臉兒接過來,也沒吃,就那麼攥在手裡。他臉上的淚已經擦乾淨了,只剩眼角還有一點水痕。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青棗,忽然笑了一聲,罵了句到了。
「李疤。李爺取的這名字,真他娘的難聽。」
卞祥沒接話,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棗樹上的葉子被風一吹,簌簌落了一陣,鋪了兩人滿肩。
……
…
大相國寺,智海院。
暮鼓才歇,佛香未散。
院門深閉,廊下只懸一盞風燈,把老松的影子投在粉牆上,搖搖晃晃。
禪房裡只點了一盞燭。
今日私自出宮,未著宮裝華裳,一身素色錦緞常服,端嚴得體。
長發盡數束起,梳成最端莊的貴婦髮髻,珠釵寥寥,素雅莊重,褪去深宮艷色。
添了幾分佛門庭院的素淨,卻絲毫壓不住眉如遠山含霧,目若秋水凝寒的——疏離貴氣。
她面前跪拜的,是一尊送子觀音,垂目含笑,慈悲得很。
可她沒笑。
某人一句空諾,便換她泄露官家行蹤、私遞甲冑、暗通籌謀,賭上滿門榮辱身家,
日日懸心,夜夜難眠。
月旬——無人,無音、亦無訊。
「菩薩。」她聽著自己的聲音,看著眼前的觀音像,求拜道。
「弟子落於因緣纏縛之內,取捨皆有業果,進退俱是煎熬。
心有千千結,無由得脫。
求問菩薩,不知此緣,終歸於何處。」
她沒說下去。
身後,燭火晃了一下。
無風,自動。
慕容貴妃的脊背一僵。她沒有回頭。
廊下只有風燈,還亮著。
一口熱氣噴在玉頸之上,聲無二色道。
「——娘娘,此問,問她不如……問我~」
慕容貴妃看著眼前遮擋整個菩薩相的隱影,一腔怒火沸騰到了極致。她咬牙切齒,欲轉頭道。
「李、繼?業!你欺人太甚!」
孰料下一刻,一隻手徑直伸過,捏住她的下巴,迫她仰起頭,看著菩薩。
慕容貴妃的瞳孔一縮。
她來不及說話——下一瞬,李繼業手腕一擰,將她整個人抵在佛前的香案上。
"放開!"她驚怒交加,抬手要掙,卻被他一隻手扣住雙腕,按在案上,動彈不得。
驟然從憋了一月的憤怒哀怨,消散的只有驚慌失措道。
"李繼業!這裡是佛殿——!"
……
燭火,滅了。
她掙扎。
是真掙扎。指甲掐進他手背,卻如龍似虎,如鋼似鐵,半點白印都沒有。
黑暗裡只剩大相國寺斷斷續續的——誦經聲。
月光從窗台漏進來,照見一地散落的佛經,和兩具糾纏的影子。
不知過了多久。
她的指甲慢慢鬆開,落在背上,輕輕收攏,抓住。
聲音沙啞道。
「……李繼業,你很得意。」
「嗯。」
「那你把我,當什麼了?」
「……債主。
李某無以為報,只能長子以還。」
「……別這樣。」
月光爬過香案,落在佛龕上。觀音垂目,笑得很慈悲。
院外,遠遠傳來一聲鐘響。
夜,深了。
……
「行了。」
……
「…以防萬一。」
大雄寶殿的誦經聲,終於歇了。
最後一響引磬餘音穿過幾重院牆,落在智海院的粉牆上,盪了一盪,便沉入了夜色里。
院中風燈,光暈昏黃,照老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