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740章 「七問佛陀。」

第740章 「七問佛陀。」

2026-10-14 17:29:33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智清禪師步履不停,踩著林間斑駁樹影,神色平和,緩緩開口道。

  「是施主落了凡塵執念。

  世人心中默認神佛便是護世之人,該替人間擋下刀兵災禍。

  可期盼庇護,是眾生焚香之時自我慰藉的念想,從來不是諸佛本心。」

  李繼業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目光依舊落向山下不絕香火道。

  「並非世人憑空妄想。千年造像、萬卷經文,代代相傳的佛偈故事,樁樁件件,皆是教人信佛、拜佛,求佛救苦救難。」

  他語氣微微加重,逼問之意漸濃道:「若佛本無意庇護蒼生,從未許諾世道太平。

  那遍地金身、漫天經文,算不算欺瞞億萬世間眾生?

  若神明真存於世,眼睜睜看著神州陸沉、百姓屠戮,始終無動於衷。

  這般所謂慈悲,意義何在?蒼生跪拜半生,所求究竟是救贖,還是虛妄?」

  智清禪師緩步穿行林蔭,目光望向遠處連綿殿宇,聲線淡然悠遠道。

  「神佛自有大能,終究拗不過人間氣運。

  王朝興衰、族群殺伐,從來不是天降災禍,而是億萬眾生貪嗔妄念、善惡業果,交織凝成的滔天大勢。

  大勢如山,洪流似海,縱使神聖,也不可強行逆轉。

  神力自有邊界,氣運無邊,諸天神通,終究壓不住人間共業。」

  李繼業駐足山道,山風拂動衣擺。他望著山下虔誠跪拜的百姓,抬眼望向高遠青天,一聲嗤笑道。

  

  「原來如此。世人傾盡誠心跪拜,期盼神明庇佑。

  可當真滅頂浩劫降臨,神佛唯一能做的,只是旁觀。眾生傾盡一生的信仰,不過是一場一廂情願的期許。」

  他轉頭直視老僧,徑直追問道:「若神明護佑本就是虛妄,殿上金身只是空許諾言。

  連蒼生死活都無力庇護,這漫天佛法、千秋諸佛,又有何意義?」

  智清禪師立於林間風口,晚風拂動僧衣,神色平靜無瀾道:「佛從不許諾人間永無刀兵、世道永久太平。

  佛許諾的,唯有亂世浮沉、苦難纏身之時,人心尚可自渡。

  天地興亡流轉,自有定數。神佛不掌王朝更替,不會替眾生抹去親手造下的業果。

  世間戰亂紛爭,起於人心貪慾、執念廝殺、掠奪紛爭,是億萬世人親手釀成的業火洪流。

  自身種下的劫數,終究不能指望天外神明代為抹平。」

  李繼業微微頷首,隨即冷笑,言語鋒利道:「好一套通透的推脫之理。

  說透了,便是諸天神明,為維持所謂天道平衡,默許千萬無辜之人赴死。

  襁褓嬰孩、耕田農夫、安分良民,一生不曾作惡、不曾爭殺,浩劫降臨,依舊要死於刀兵、埋於溝壑。」

  他目光銳利如鋒,直指禪理漏洞道。

  「若世間苦難,皆是眾生共業所致。憑什麼無辜良民要陪葬受難?

  又是眾生共難,又憑什麼高居九天的神聖,不染業果、脫離苦海,安然旁觀人間煉獄?」

  智清禪師望著山下熙熙攘攘、盲目求渡的世人,久久默然,終是一聲悠長輕嘆,音色沉緩道。

  「諸佛早已勘破此身非我,斷盡貪嗔痴惑,不再生起染著之心。

  不受眾生共業牽引,不入輪迴苦海。」

  李繼業聞言虎目一抬,望向遠處層層高聳的佛塔,語聲冷硬道。

  「若神如此,那我再問主持:如此世道,世人要神佛——何用?」

  智清禪師收回遠眺紅塵的目光,落回林間小道,語氣溫和道。

  「世人拜佛,從來不是向神問罪,而是借神明,安放自己無處安放的罪與苦。」

  他望著山下無數卑微祈福的身影,輕聲道:「老衲問施主。倘若在無公道之時,這世間無神、無佛、無輪迴、無報應。

  一個深陷絕境、受盡半生苦楚之人,又還能剩下什麼?」

  智清禪師雙掌合十,自問自答道:「他的苦,便僅僅只有看不到頭的苦。

  心要有寄託,淚要有歸處,苦難要有安放之地。人心所寄之處,便是世人代代跪拜的神。


  如此,人心為神。」

  話音落下,林間一靜。

  李繼業眼底掠過一絲哀色,望著整座繁盛古剎,緩緩開口道。

  「若是這般,那要寺廟——何用?」

  智清禪師緩步前行,望著腳下千年不絕的佛門煙火,淡然開口道。

  「世人本性盲從。越是宏大殿宇、輝煌金身、鼎盛香火,越能收攏萬千人心,承載執念,安頓世間悲苦。」

  李繼業沉默片刻,圖窮匕見道。

  「那你們,又有——何用?

  若是寄託隨處可尋,山石草木、天地萬物皆可安心。那諸天諸佛、沙門僧眾,又有什麼獨一無二的用處?」

  智清禪師駐足林間,垂眸捻動指尖念珠,淡淡一笑道。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王朝將相、亂世梟雄、家國權柄,皆是有用之物。開疆拓土、治國平亂、爭逐天下,事事皆用,故而事事皆劫。

  有用之物,終亡於所用。朝代更迭,霸業崩塌,無一例外。

  唯獨佛道,無用。不耕不戰,不仕不爭,不掌興衰,不涉權柄,不改氣運,不逆蒼生。」

  抬眼望向歷經千載風雨的佛寺樓宇,語氣悠遠厚重道。

  「是以神州數次陸沉,三武一宗滅佛,王侯霸業盡數成土,唯獨佛門綿延千載,殺不盡、滅不絕、摧不倒。

  老衲之存,沙門之立,諸天佛道不滅,皆因無用。」

  智清禪師一聲輕嘆,雙掌合十,為這場辯詰暫作收束道。

  「仙神不渡人間、不擾氣運、不改蒼生,根源便在此。

  超凡於紅塵俗世,本就無用。無用者不爭,故而氣運不毀神通,神通不亂氣運。

  天道各安其位,兩不相犯。」

  林間風聲簌簌,山下人聲遙遙。

  李繼業靜靜佇立山道,俯瞰紅塵煙火,沉默良久。

  這一刻,他徹底看透此方世界仙、佛、氣運、神通的底層規則。

  眼底鋒芒收斂,他緩緩開口反問道:「方丈所言極是。

  既然佛門本質乃是無用之物。那林靈素興道抑佛,想要以道代佛,佛門諸位高僧,又何必執念相爭,處處抗衡?」

  話語落。

  智清禪師聞言沉默,並未作答。

  …

  良久,智清禪師雙手合十,緩緩反問道:「施主方才七問天道,問的從來不是佛理,是這世間既定的規矩。

  老衲答完施主所有疑問,此刻,換老衲問施主一句。

  ——施主追問這些,是要用佛,還是破佛?」

  李繼業同樣不答,反向詰問道:「那請教主持。

  以佛門大道觀之,今日李某,是佛,還是魔?」

  智清禪師靜靜凝視他許久,閉眼合十道:「佛經雲,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

  老衲尚有一問回贈施主。施主方才談及蒼生,句句悲憫。

  老衲想問,施主所作所為——蒼生,是施主的目的,還是施主前行的路?」

  李繼業聞言一怔,眉頭微皺。

  智清禪師躬身一禮道:「若蒼生安穩是施主最終所求,施主便是佛。

  若蒼生浮沉,僅僅只是施主鋪路的踏石——施主行的雖是佛事,走的卻是魔道。」

  山林之間,驟然一片寂靜。

  李繼業沉默許久,猛地虎目抬起,直視禪師雙目,忽然放聲一笑道。

  「於我而言,神無用,寺無用,你無用!」

  話音落,他轉身向著林道盡頭邁步。

  智清禪師聞言一怔,雙手合十,想要開口辯駁,卻久久無言,只能默然跟在身後。

  一路安靜無言,行至林道末端,李繼業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道。

  「主持。」

  「施主。」

  「若有一日,李某要撼動這天下通玄的規矩——主持是攔,還是渡?」

  智清禪師望著他孤絕背影,緩緩開口道。


  「老衲修行盡廢,只是人間一凡僧,只會渡人。」

  李繼業輕笑一聲,側過頭道:「那主持,便等著渡我。」

  話音落下,他邁步走出古剎林間步道,正午日光鋪灑前路。

  身後林道之中,老僧的聲音緩緩傳來道。

  「施主若是留在汴京,尚有活路。」

  李繼業腳步不停,頭也不回,聲音睥睨道。

  「你轉告天下佛道,一個林靈素,他們尚且難以制衡。

  但凡攔我前路者——有死無生!」

  智清禪師望著那道遠去的身影,久久無言。良久,雙手合十,深深一禮道。

  「……阿彌陀佛。」

  殿外,午時鐘聲悠悠響起。

  日光傾瀉而下,將大殿大佛的影子,莫名拉得極長。

  長長的虛影幾乎覆住那轉身離去的身影——卻終被踏在腳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