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娘的葬儀定於翌日清晨。
郭靖於嘉興城外買了一塊臨河墳地,延請石匠鐫刻墓碑。
下葬當日細雨霏霏。
雨絮細密宛若篩下的粉米,落於面龐幾無察覺,綿綿沾覆衣衫,轉瞬衣襟便浸得濡濕。
大武、小武跪倒在墳冢之前叩首。
雙唇緊抿泛白,強忍悲慟,無人放聲痛哭,只是肩膀微顫。
小武將母親舊日一支銀簪埋入土中墳頭,簪尖微光於雨霧裡明明滅滅,恍若娘親臨別寄語。
郭靖在墳前佇立良久,末了抬手輕拍二人肩頭:「未尋到你們父親之前,便先隨我同往桃花島吧。」
武氏兄弟乖乖頷首應允。
楊過立於眾人末尾,冷雨拂面,絲絲涼意沁心。
他凝望嶄新墳塋,心中另有所思。
逆生口訣有言「順勢堪避紀算禍」。
往日雖粗曉大略,但此番險遭一劫,方才隱隱悟得幾分真諦。
一行人折返於嘉興城中之時,天色已然昏暝。
郭靖早於城西尋一處客棧,將整座後院盡數包下。
黃蓉攜郭芙、程英居於西廂房,郭靖則帶著楊過與武氏兄弟安頓東廂。
一路上,大武小武默然寡言。
入房之後各自躺臥床榻,面朝牆壁,不知是沉沉睡去,還是暗自神傷。
郭靖立在門前凝望片刻,一聲輕嘆,輕輕合上房門。
楊過回至房中,便盤膝坐於床榻。
熟練運轉逆生心法,將方才體悟的些許感悟融匯於修行。
自覺距離心中所求,又更近一程。
翌日清晨。
楊過正蹲在院中啃食燒餅。
忽聞客棧門口傳來篤篤聲響,起落平穩,鐵杖叩擊青石地面,分明是盲人探路之聲。
抬首望去,一名盲目老者獨自拄鐵杖立在門前。
鬚髮盡白,眼窩深陷,面上溝壑宛若刀鑿雕琢,條條紋路皆是數十年的風霜沉澱。
來者正是郭靖的授業恩師——柯鎮惡。
「大師父。」郭靖自廳堂快步出迎,語聲難掩欣喜激動,上前意欲攙扶老者臂膀,卻被鐵杖輕輕隔開。
「靖兒,老夫還未老到須人攙扶的時候。」柯鎮惡冷哼一聲,鐵杖往地面頓了頓,徑直邁步走入院落。
他目不能視,步履卻篤定果決,鐵杖敲擊石板的節奏分毫不亂,仿佛這座庭院早已踏遍百回。
行至院落正中,柯鎮惡驟然駐足,微微側首,鼻尖輕輕翕動,好似於空氣之中嗅出異樣氣息。
「靖兒。」
柯鎮惡嗓音沙啞而低沉。
「院中另有生人?」
郭靖一怔,順著老者朝向望去。
目光落於蹲坐的楊過身上,連忙解說:
「大師父,此乃過兒,是康弟與穆姑娘的孩兒。昨日我於嘉興城外僥倖尋得,也算告慰康弟在天之靈。」
柯鎮惡面色陡然一沉。
本就稜角深刻、滿是風霜溝壑的面龐,霎時間冷硬如鑄鐵,神情已然表露滿心芥蒂。
柯鎮惡未與楊過交談半句。
鐵杖重重頓落地面,青石地磚迸裂一道細紋。
他轉身步入廳堂,裂痕蜿蜒伸展,直直朝向楊過所處方位。
楊過依舊蹲在原處,慢慢啃咬燒餅。
他心知柯鎮惡與楊康舊怨深重,前世閱覽書卷,這段糾葛瞭然於心。
昔年楊康勾結歐陽鋒暗闖桃花島。
害死朱聰、韓寶駒、南希仁、全金髮四位江南七怪,韓小瑩悲憤自刎,七怪之中唯有柯鎮惡僥倖獨活。
數十年仇怨鬱結於心,早已刻骨入髓。
只是他心中瞭然,老者數十年鬱結仇怨,絕非少年幾句言語便可消解。
便如同看待黃蓉對他心中的芥蒂一般,淡然處之便好。
切莫暗自糾結,心神內耗。
接連兩日,日子過得平緩,卻處處透著沉鬱寂寥。
郭靖一面試圖追查李莫愁的行蹤,意欲尋機救回陸無雙。
奈何那赤練仙子狡黠詭秘,江湖蹤跡杳然無覓,終究一無所獲。
一面四處張羅舟船,籌備眾人歸返桃花島的事宜。
黃蓉則吩咐一眾丐幫弟子往返嘉興街市,採買島上所需物資。
此番驟然多了數人,島上居所用度驟然吃緊,舊日存糧器物已然不足支應,需得盡數補齊。
武氏兄弟依舊鬱鬱寡歡,終日落落寡言。
三餐之時,二人總默坐桌角,各捧一碗白飯,垂首默默扒食,始終默然不語。
二人對旁人諸事,僅是應聲附和,不多探問分毫。
唯有面對郭芙時,眉宇間才稍稍褪去沉鬱,透出些許笑意。
程英身上傷勢已然漸愈,性子卻愈發沉靜寡言。
她常獨坐廊下凝神發呆。
手中緊握著那柄銀弧短刃,拇指無意識反覆摩挲著刀柄的細密紋路,眉眼間藏著化不開的淡淡惘然。
郭芙自幼嬌養於桃花島,受盡百般寵溺,心性純然懵懂,不諳世事風波。
前幾日的驚魂變故,早已被她拋諸腦後,依舊是一派嬌憨肆意的大小姐模樣,整日無半分憂思。
楊過終日隨侍郭靖身側,靜聽他絮絮訴說往昔舊事,細數他與楊康年少糾葛、過往淵源。
他雖心中對這位素未謀面的生父本無半分牽絆,卻也安然靜聽,默然不語,靜靜聽罷所有言談。
自密林中遇險一事過後,楊過修行愈發勤勉。
他不再只是循規蹈矩運轉周天,反倒細細研讀逆生心法,字字銘記於心,深究內里奧義。
兩日苦修,他感覺氣力見長不少,逆生炁化的範圍亦有所拓寬。
早先僅有指尖皮肉可凝神炁化,如今大半手掌皆可做到。
雖說距離突破二重境界尚且路途遙遠。
可這般真切可見的寸寸精進,依舊令他心中暗自欣喜。
暮色漸臨,晚風生涼。
「明日便要啟程前往桃花島了,不知何日方能重歸此地。」楊過緩步前行,凝望著眼前的嘉興城池低聲自語。
此地是他降臨此間首個熟稔之處,隱隱生出幾分故土情愫。
途經城中一條窄巷之時,耳中忽聞異樣動靜。
聽動靜似有人翻尋物件。
並非竊賊那般小心翼翼,反倒粗蠻掀動箱籠、推移櫃架,器物墜地猶如桌球作響。
其間夾雜含糊嘟囔,聲調起伏不定,時而似與人爭執,時而兀自怒罵不休。
楊過駐足止步,側目望向巷內。
近處乃是一間藥鋪門庭,半扇門板依然被人拆落,歪斜倚於牆畔,鋪中掌柜夥計盡皆不見蹤影。
鋪內一盞油燈搖曳晃動,映出一道高大人影。
那人蹲踞在地,於藥材堆中胡亂翻攪,舉止粗莽焦灼,宛若災民於斷壁殘垣之中搜尋親友。
似察覺到外人窺探,那人驟然轉頭,楊過方才看清對方樣貌。
身形高大魁梧,卻蜷作一團。
高鼻深目,棕黃鬚髮雜髒蓬亂,絕非中原人士樣貌。
衣衫襤褸破敗,髮絲紛亂一如雀巢,面龐覆滿塵土藥渣。
雙足赤裸,腳背遍布泥污與陳年傷疤,趾縫間淤滿黑泥。
他蹲於地上,雙手各攥一把草藥,湊至鼻尖用力嗅探,口中囈語連連,無人能辨明所言何物。
楊過瞳孔驟然一縮,心頭思緒萬千。
這般形貌神態,是歐陽鋒!
西毒歐陽鋒,昔日華山論劍,與王重陽、黃藥師、洪七公、段智興並稱中原五絕的絕頂人物。
昔年威震江湖、令武林眾人聞之色變的老毒物。
如今卻神志癲狂,淪落到搗毀藥鋪,如無頭蒼蠅一般搜尋那虛無解藥。
楊過收回目光,悄然退步抽身。
心中飛速回想原著典籍所載:此人逆練《九陰真經》,經脈岔亂,神智昏聵,時而清醒時而瘋癲。
原著之中,他在瘋魔之下錯將楊過認作歐陽克,傳授其蛤蟆功初學法門。
只是現下的楊過並非往昔書中之人,並無半點心意要認這般瘋癲老頭為義父。
忽聞街口又傳來一陣陣腳步響動。
來人並非孤身一人,乃是數名壯漢同行。
步履齊整急促,踏擊青石鏗鏘作響,中間或夾雜著刀鞘磕碰腰間腰帶的叮噹脆響。
楊過轉頭望去,一隊巡兵自街口行來。
為首乃是一身巡檢服飾的中年漢子,腰間懸佩腰刀。
身後緊隨七八名廂兵,眾人皆是腰佩長刀,旁側另有一名年約四旬有餘、身著錦緞衣衫的男子。
「巡檢大人,那瘋人就在鋪內肆意打砸,小店夥計已被他打傷,還望大人為小民做主啊。」
錦衣男子對著領頭的巡檢官兵哭訴道,想來便是此間藥鋪的掌柜了。
巡檢一言不發,率眾行至鋪口。
望見藥鋪透著燈火、門板歪斜卸落,面色愈發凝重。
他驟然長刀出鞘,邁步走向藥鋪,身後廂兵齊齊拔刀,刀鋒於暮色里寒光粼粼。
「鋪內之人聽著!」
巡檢向著屋內高聲喝喊。
「損毀鋪面、偷盜藥材,依大宋律例當杖責八十,速速出門束手就擒!
歐陽鋒頭都不抬,兀自把玩手中天麻,反覆端詳,好似這乾枯藥材,遠比門外林立的官兵更有趣味。
他將天麻湊近鼻尖一聞,陡然發出含糊低吼,狠狠將藥材摜落地面,抬腳碾踏數下。
「不是......全都不是!」
他嗓音嘶啞叫吼,雙手抱頭蜷作一團。
「解藥……解藥究竟在哪裡……」
巡檢面色愈發陰沉,抬手一揮,兩名廂兵持刀徑直衝入藥鋪之中。
須臾兩聲悶響傳來。
兩名廂兵陡然倒飛而出,並非被拋擲,而是遭一掌凌空拍飛。
二人連人帶刀於半空翻旋數圈,重重地砸落在青石地面上。
兵刃斷裂兩截,刀身骨碌碌地滾落老遠。
二人臥於地上,一人捂著手腕,一人環抱肩頭,痛得急聲呻吟,所幸性命無礙。
楊過眉梢微顫,心中瞭然。
歐陽鋒雖神志癲狂,但一身武學根基分毫未減。
瘋癲之下出手全無分寸,卻又殘留著一絲本能的收斂。
兩名兵卒僅被掌風余勁震飛,並未傷及內腑。
倘若此時是清醒時的西毒出手,二人恐怕早已七竅流血,一命嗚呼了。
巡檢面色唰地慘白。
喉頭滾動咽下唾沫,心知是遇上了強橫敵手,不由得後退數步,朝著歐陽鋒厲聲喝斥:
「爾等何方人士?本官乃是巡檢司差役,奉命巡守城郭。膽敢毆傷公差,觸犯國法!還不快速速出門俯首就擒,休要再逞凶頑,不然罪責更重!」
話音未落,歐陽鋒身形一晃,已然閃至門框之上。
只見他腳頂天,手擎地,身軀呈倒立姿態,微微歪頭抬眼望去。
他未曾看向巡檢,亦未留意地上橫躺呻吟的兩名廂兵。
目光越過巷口,掠過瑟瑟發抖的巡檢,直直落向人群後方的楊過。
二人視線隔空相撞,楊過心頭一顫,呼吸倏然一滯。
他急忙斂去目光,放輕腳步緩緩後撤,刻意放緩氣息,心知方才早已被這瘋子察覺。
奈何歐陽鋒一雙渾濁的眼眸死死鎖住楊過的身影。
眼間血絲仿若燃起,在昏黃油燈下透出一股詭異的赤紅。
歐陽鋒數道身形閃動。
旁人尚且看不清蹤跡,他已然掠至楊過身側。
「你...剛才在看我。」
歐陽鋒抬起一根手指,指向楊過,嗓音沙啞而短促。
眼見歐陽鋒轉瞬間掠至身前,禍事驟然迫近,楊過心神凝定,不敢妄動。
腦海中飛速盤算著對策:
「若是奔逃,方才連這瘋子身形都無從捕捉。
若是動手,自己怕是撐不過三招。
出聲呼救?丐幫子弟遍布天下,街角早有乞丐暗中窺探,想必風聲早已傳至郭靖耳中。
只需拖延片刻,靜待郭靖趕來,危機自可化解,當下唯有徐徐周旋。」
「前輩還請見諒,晚輩只是途經此地,聽聞鋪內響動方才駐足一望,絕無半分冒犯之意。」
楊過神色安然,語調平穩如常。
歐陽鋒偏過頭顱,似在細細分辨話音,面頰肌肉微微抽搐,忽而咧嘴一笑。
笑意突兀乍現,宛若烏雲密布的天際倏然間划過一道驚雷,短暫又刺眼。
「你膽量倒是不小。」
他談吐忽然間變得異常明晰,全然不見瘋癲模樣,反倒如同考究後輩的武學宗師。
「旁人見我皆倉皇逃竄,你為何不逃?」
「晚輩與前輩素無仇怨,何須倉皇奔逃?如前輩您這般的天下第一高手,想來斷不會無端加害晚輩的。」
楊過只得溫言應答。
心底卻暗自苦笑,自是不能坦言自己方才欲逃而不得的窘境。
歐陽鋒微微一怔,隨即縱聲長笑:
「天下第一?你稱我為天下第一!哈哈哈哈哈哈,我便是天下第一!」
笑聲迴蕩於窄巷,震得牆面浮土簌簌飄落。
巡檢與眾兵卒驚懼後退數步,有些茫然無措。
笑聲還未止息,歐陽鋒復又歪頭。
渾濁老眼牢牢地盯住楊過面龐,似要從這陌生容顏里搜尋苦苦尋覓之物。
少年劍眉星目,鼻樑挺直。
五官被落日餘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看得歐陽鋒手掌猛地一顫。
楊過被他盯得背脊泛起寒意,猜不透對方心意,暗自運轉起逆生心法以備不測。
「克兒?」
歐陽鋒語聲驟然輕柔,唯恐驚擾了眼前少年。
「是你麼,克兒?」
楊過心中稍定,暗自忖度:
「歐陽克乃是白駝山少主,歐陽鋒的侄子,早已殞命牛家村。
原著之中歐陽鋒瘋癲時常會將自己錯認作歐陽克。
方才自己最恐被誤認為楊康,還好,現下情形尚可周旋。」
他不動聲色後撤半步:
「前輩怕是認錯人了,晚輩並非克兒。」
歐陽鋒全然不聽辯解,他單手擎地。
一把攥緊楊過的手腕,力道剛猛駭人,但指腹卻在微微發顫。
「一派胡言!你便是克兒!這眉毛、這眼睛、這鼻子...分毫不差!克兒,這些年你流落何處啊?叔父尋你尋得好苦啊!」
說至末尾,他嗓音哽咽,渾濁的眼眶竟然泛起了一層水光。
楊過心念急轉。
歐陽鋒的神志時清時亂,此刻正是深陷瘋魔。
若是執意辯駁,恐怕會刺激到這瘋子。
到時翻臉動手,如今自身修為淺薄,絕難抵擋對方。
不如暫且順勢應承,拖延至郭靖趕來便可。
「前輩切莫心急。」
楊過放緩了語氣。
「您既言我是克兒,可否道出晚輩的全名?」
歐陽鋒一愣,雙唇開合,腦中苦苦追憶。
腦海中卻空空茫茫,半點蹤跡也尋不出,恰似一團亂線,糾纏鬱結,全然尋不到半分頭緒。
只能面色漸漸猙獰,低聲嘶吼:
「克兒……便是克兒……」
「乃是歐陽克,白駝山少主歐陽克。」見其狀態不穩,好似失控,楊過連忙出言點明。
「對!正是歐陽克!」
歐陽鋒大喜,緊握楊過的手腕連連晃動,宛若稚童獲飴,滿心歡喜道:
「克兒你回來了,叔父盡數記起來了!」
「不錯,侄兒便是歐陽克,叔父暫且鬆手,侄兒與叔父您慢慢敘話。」
楊過望著他昏花雙眼假意附和。
「不對……」
歐陽鋒欣喜的目光忽而凝滯,眉頭緊鎖,似與腦中幻影爭執不休。
他愣愣地反覆打量著楊過的面容,嘴唇翕動,目光忽明忽暗,時而清醒時而混沌。
陡然間他厲聲怒吼,齒間迸出無窮恨意:
「你是姓楊那小子!楊康!你這小雜種,克兒就是被你害死的!」
他緊扣楊過的手腕,身形驟然騰空。
另一手五指彎成利爪,裹挾絲絲腥風直撲少年咽喉。
楊過心神猛然驟驚,意欲抽身躲閃。
奈何手腕被對方牢牢禁錮,只能緊忙開口急呼:
「叔父!我不是什麼楊康!乃是您的侄兒歐陽克,您好好瞧瞧我,切莫糊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