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鋒利爪停於半空，渾濁眼底里百念翻騰。
目光緊盯少年臉龐，眉頭擰作一團，細細辨認眼前的模糊舊影。
楊康、歐陽克、眼前少年三張樣貌於錯亂思緒中交疊相融，難以分辨。
他喉間發出咕嚕悶響，仿若困獸低聲嗚咽，而後猛然搖頭，蓬亂枯發如同風中枯草般搖墜。
「不是楊康……」
他嗓子裡低聲咕嚕，語調忽高忽低。
「是克兒……對！定然是克兒！克兒未曾亡故，皆是眾人欺瞞於我！」
他的話音陡然拔高，神情恍惚迷離。
楊過見他神態迷惘，往前迎了半步。
抬手輕扶對方攥著自己的手掌，那隻手掌枯瘦似鐵，指節上布滿老繭傷疤，此刻卻又微微發抖。
「叔父，您再仔細看看，我便是您的克兒啊，如今克兒已然歸來，日後就能好好侍奉叔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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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柔聲哄勸，恰似安撫迷途垂暮之人，心中卻只盼郭靖速速現身，自己不知尚能拖延幾時。
歐陽鋒歪著頭，昏花雙目來回打量著楊過面龐，嘴唇翕動，欲言又止，像是想說什麼，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克兒……」
他的嗓子眼裡艱難擠出二字，聲音忽然有些啞了。
「你瘦了。」
楊過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了一寸。
「漂泊在外，怎及在叔父身旁安穩享福，侄兒這些年日夜惦念著叔父。」
楊過順勢作答，言語間恰到好處的帶上幾分悵惘。
歐陽鋒此時眼眶泛紅，懸在半空的手掌緩緩落下。
並無凌厲的招式，反倒笨拙地輕撫楊過的頭頂。
手掌粗糙宛若礪石，落於發頂卻輕柔萬分，好似把玩一件易碎珍寶。
「回來便好。」
四字語聲輕淡，不見西毒的暴戾，宛如等候遊子歸家的尋常老者。
望著對方泛紅的眼眶，楊過暗自感慨歲月催人，心想：
「這人老了，果然幹什麼都令人心酸。」
心底深處卻並無半分憐憫。此人清醒之時殺伐無情，自己萬萬不敢以性命賭其心性。
「叔父暫且歇息片刻。」
楊過輕拍其手背，語氣親昵。
「侄兒漂泊多年，今日終得與叔父重逢，侄兒將這些年行止蹤跡，一路見人聞事，盡數講與叔父聽聞。」
「好好好，我的乖侄兒，盡數說與叔父聽聽。江湖之上若有人敢欺辱於你，叔父定為你出頭討還公道。」
說罷歐陽鋒緩緩鬆開攥住楊過的手掌，面上浮出一抹與往日凶戾截然相悖的慈祥神色。
楊過望著面前的歐陽鋒，隨口杜撰說辭，撿些前世話本中的逸聞娓娓道來。
聽得對方嘖嘖稱奇，興致高漲之時，更是不住撫掌讚嘆。
他嘴上說著，餘光卻始終留意著巷口動靜。
不多時，街角守候的一名乞丐便快步折返，俯身對著同伴低聲耳語幾句。
楊過心頭宛如大石落地，心知救兵轉眼便至。
隨後，巷口傳來一聲沉喝！
「歐陽先生！」
只見郭靖闊步踏入巷中。
身形雄健魁梧，氣度沉凝不凡，腳下每一步踏落青石，皆發出厚重悶響。
黃蓉、柯鎮惡緊隨其後。
歐陽鋒卻對身後斥喝置若罔聞，未曾迴轉分毫。
兀自念叨著楊過方才杜撰的言談，口中喃喃不休：
「克兒，你所言的九陽神功果真那般神妙？那張無忌是何方人物，身手竟如此強橫？為何叔父從未聽聞此人名號...」
直到郭靖的掌風迫近身前。
渾厚掌勢如若浪潮奔涌，剛猛無鑄的勁風隱帶陣陣龍吟，直襲歐陽鋒後心。
這一掌看似霸道剛烈，內里卻暗藏《九陰真經》的柔化法門。
掌勢行至半途，勁力由剛化柔，盡數鎖死左右閃避的空間。
歐陽鋒這才驟然警醒，猛地一個激靈。
鬆開楊過，回身雙掌齊出。
此人逆練九陰，經脈逆行，內力流轉詭譎莫測。
尋常武者發力，真氣起于丹田，循督脈過肩井貫通臂膀。
他卻是真氣自足底湧泉生發，逆行而上，沿任脈直衝掌心。
兩股力道一正一逆，轟然相撞，巷間兩側磚牆上崩開數道裂痕，碎磚瓦礫簌簌落下。
歐陽鋒連翻數圈，單手撐地倒立。
落於巷邊石墩之上，歪頭端詳著面前濃眉闊目的中年漢子。
渾濁眼底全無故人相逢之意，唯有好事被打斷的一腔慍惱。
「你是何人？為何來攪擾我們叔父二人的好事！」
方才叔侄相聚的歡喜被一掌打散，歐陽鋒語聲凶戾。
郭靖方才立於巷口瞧得真切——歐陽鋒立於楊過身前，神情忽喜忽怒，唯恐少年遭難，方才出手阻攔。
這老毒物雖神志昏亂，但一身武學依舊深不可測。
「歐陽先生，嘉興並非白駝山地界。你打傷巡城兵丁、損毀民家藥鋪，裹挾稚童於身側，郭某不能坐視不管。」
郭靖沉聲而言。
「什麼歐陽先生？誰喚歐陽先生？莫非是我？你究竟是誰？您知道我叫什麼？速速告知我本名！」
歐陽鋒抱頭厲聲怪嚷。
黃蓉的目光在歐陽鋒周身打量一個來回，唇角淺淺揚起笑意。
她已然瞧破，老毒物此刻神智盡亂，不識旁人，連自身來歷都盡數遺忘了。
她上前半步，語調輕快，宛若戲耍稚童：
「哎呦，我道是誰，原來是靖哥哥往日的手下敗將歐陽大傻。怎麼這般衣衫襤褸，還偏好倒立行路？」
「手下敗將？」
歐陽鋒一怔，隨即怒火衝天。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乃是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瞧你這般瘋癲模樣，哪有如你這般的天下第一啊？」
黃蓉故作驚訝，刻意出言撩撥：
「何況你屢敗于靖哥哥、王重陽、洪七公、一燈大師、周伯通、家父等一眾高手，我看稱一句天下倒數第一，方才貼切。」
「你——」歐陽鋒氣得渾身不住顫抖。
這時，柯鎮惡的鐵杖重重頓向地面，青石地磚當即綻開裂痕。
他目不能視物，看不見歐陽鋒此刻的模樣。但數十年深仇舊恨早已刻骨入髓。
兄長柯辟邪喪命之仇、自身雙目遭毒失明之恨，諸多亡於歐陽鋒手下的江湖同道。
這些帳一樁樁一件件，幾十年來全都歷歷在心。
盛怒之際，他厲聲大喝：
「歐陽鋒，你這老毒物可有想過會有今日！」
「昔日白駝山你毒瞎老夫雙目之時，可曾料到會有這般瘋魔落魄、人鬼難辨的下場？」
「天道輪迴，報應不爽！」
「今日竟還敢在嘉興城內肆意行兇！」
「靖兒、蓉兒，不必跟他廢話，我三人今日就地將其拿下！為我那一眾亡故弟兄討還血債！」
柯鎮惡話音落罷，揮動鐵杖，使出伏魔杖法直撲歐陽鋒。
郭靖與黃蓉緊隨而上，凝神緊盯對方一舉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