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罷。
歐陽鋒仰面縱起一聲長笑,旋即縱身躍落,幾個起落扎入街邊人群。
路人驟見其瘋癲凶煞,無不驚惶四散避讓。
他借著人叢遮蔽身形,轉瞬數息之間,人影杳然,長笑亦隨風散盡。
小巷驟然歸於寂靜,煙塵仍於半空緩緩浮蕩。
巷間那面被勁氣震塌的磚牆歪斜傾倚,滿地殘磚碎瓦狼藉一片。
郭靖收取掌勢,快步行至楊過身前。
他俯身蹲下,雙手一把按在少年肩頭,掌心尚殘留適才激鬥的餘溫。
目光細細地掃過楊過臉龐,又拉起雙手檢視臂膀,再握過他手掌翻來覆去地細看。
確認沒有任何傷勢,方才暗自舒出一口長氣。
這一聲吐息之中,既有如釋重負的輕鬆,亦藏心有餘悸的沉重。
「過兒,可有何處受傷?」
「你怎會在此處撞見歐陽鋒?方才他可曾對你出手為難?」
郭靖聲息尚因酣戰粗重難平,語調間滿是掩不住的擔心與後怕。
楊過輕輕搖頭:
「害郭伯伯擔心,過兒並無大礙,那癲瘋老人未曾傷我分毫。」
說罷便將前因後果細細道來:他先前去往城外舊窯洞取幾件捨不得捨棄的舊物。
回城途經這條小巷,聽聞藥鋪內的異響,探頭一望便被歐陽鋒纏住。
那老毒物錯將他認作歐陽克,他恐觸怒這癲狂之人。
只得順著對方的言語假意應和,緩緩拖延,直至郭靖趕來解圍。
郭靖聽罷,見楊過確實無恙,臉上浮出一絲淺淡笑意。
抬手輕拍少年肩頭,那雙素來渾厚粗獷的大手,此刻竟滿含溫軟,瞧著這膽大妄為的孩子,滿心無可奈何。
隨即手掌輕覆他的肩頭,緩聲開口叮囑:
「你這孩子膽子委實太大。」
「歐陽鋒心狠手辣,惡跡累累,日後再撞見這般兇險人物,務必先行脫身,可記下了?」
「侄兒知曉了,郭伯伯,是我莽撞,累您憂心。」
楊過聽得出來,郭靖言語間的關切全然發自肺腑,並無半分假意,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陣暖意。
黃蓉緩步走上前來,伸手替楊過攏好扯歪的衣襟。
她自懷中取出一方絹帕,輕輕拭去楊過額間冷汗,動作溫柔。
言語間存著伯母對晚輩的關切,卻又藏著幾分淡淡隔閡。
「過兒,今日兇險,可把我與你郭伯伯嚇得不輕。」
「往後行事務必要多留心眼,歐陽鋒神智癲狂、性情凶暴。」
「倘若你在他手下出了半點差池,我二人日後到了九泉之下,該如何向穆姐姐交代啊。」
楊過望著眼前雲鬢高挽、眉目如畫的黃蓉,低聲應答:
「侄兒記下了,郭伯母,往後行事定當多加小心。」
黃蓉輕輕頷首,便不再多言。
殘陽斜照,她的目光靜靜落在楊過臉龐,停留了半晌。
她面上並未多問一言,談吐之中,只留下伯母關懷晚輩的溫和模樣。
只是她的指尖,在抽離楊過衣襟的時候微頓片刻。
她暗自思忖:歐陽鋒為何不傷他?
癲狂十餘年的西毒,怎會對一介陌路少年這般糾纏難捨?這孩子只說是途經偶遇...
可事事太過湊巧。
西毒恰好在嘉興現身,偏巧被他撞上。
相遇之後又錯認他為至親,樁樁巧合堆疊一處,實在難以令人全然信服。
但黃蓉心思剔透,聰慧過人。
她素來敬重郭靖,不願詰難丈夫滿心疼惜的少年,
只是將對楊過的疑慮與隱憂,盡數暗自收斂,深藏於心。
風波既定,郭靖望著巷中斷壁殘磚、滿目狼藉。
自懷中摸出數兩紋銀,走到尚在巷口怔立的眾人跟前,分遞給藥鋪掌柜與巡捕頭領,溫聲對眾人道:
「諸位收下銀兩。那歐陽鋒癲狂滋事,連累各位平白遭此橫禍。」
「掌柜的,明日好生修補店門,損毀藥材損耗盡可一併折算,銀兩若有不足,來日可至城西悅來客棧尋我郭靖。」
「都頭,這份銀兩煩帶回衙署,一作修繕巷壁之用,二來也好給兩位負傷的差役兄弟調理傷勢。」
二人接過銀兩,連連拱手稱謝。
眾人交口稱讚郭大俠名副其實,胸襟氣度無愧於江湖俠名。
巡檢領著幾名負傷跛足的廂兵,也悄無聲息帶人退去。
柯鎮惡拄著鐵杖斜倚一旁,面朝歐陽鋒遁走的方向,身形凝立不動。
虎口傷口鮮血未止,順著杖身緩緩滴落,點點印在青石板上。
適才與歐陽鋒交手那一擊,著實令他傷勢不輕。
他目不能視,無從知曉老毒物遁出多遠。
可雙耳聽得分明,方才那陣狂笑已然散盡,不留半分餘響——西毒又一次從他身前脫身逃走。
「又讓這老毒物逃了。」
他語聲沙啞而低沉,鐵杖重重往地上一頓,杖尖戳入石板三分,碎石四下飛濺。
蒼老的臉上不見暴怒,只滿是咬牙難泄的悔恨懊喪。
「當年殘害我七位兄弟,毒瞎我雙眼,今日機緣相逢,竟依舊沒能除此大惡。」
「柯鎮惡啊...柯鎮惡...你尚有何顏面去見九泉之下一眾弟兄!」
郭靖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柯鎮惡臂膀,溫聲勸慰:
「大師父,歐陽鋒雖神智癲狂,一身武功卻分毫未減。」
「今日能將他逼離嘉興,已是不易。」
「眼下最緊要的是您身上的傷勢,咱們先回客棧,好讓蓉兒為您療傷。」
隨即轉頭輕聲對黃蓉道:
「蓉兒,大師父年事已高,此番又受內傷,過兒也受了驚嚇,咱們早些回客棧吧。」
黃蓉應聲點了點頭,上前與郭靖一同攙扶柯鎮惡。
一行人緩步往客棧而去,楊過行在郭靖身側,走出幾步,不由回頭望了一眼方才那條小巷。
藥鋪的油燈尚自明滅。
橘黃微光自破損門扇間溢灑而出,映著滿地踏爛的藥草與碎裂瓷罐。
巷間那面遭郭靖掌力震塌的土牆歪斜傾頹,落日霞光順著牆垣豁口傾瀉而入。
歐陽鋒方才越牆離去時踏落的瓦片碎作數瓣,殘霞鋪覆其上,泛著一片昏蒙淡紅。
耳畔猶自迴蕩西毒臨走之言,聲息久久不散:待神功修成,再來尋他。
那老毒物神智雖亂,心底那份執拗,卻半分不假。
楊過抬手撫過方才被歐陽鋒攥住的腕間。
心底暗自立下誓願:世間萬般,唯有自身性命修為最是牢靠。
這般受制於人、命不由己的境況,此生絕不要再經第二次!
他收回思緒,回身隨眾人緩步前行。
黃蓉行在前頭半步,淺黃裙裾隨步履輕輕搖曳。
自楊過身後,尚能窺見她微側的半張容顏。
楊過心中透亮,以黃蓉玲瓏縝密的心性,往後自己一言一行,皆會落入她心底思量權衡。
今日之事更是如此。
歐陽鋒錯認他為歐陽克,他又順勢與之周旋許久。
縱使所言句句屬實,此事也定在她心底輾轉揣測,生出萬千疑竇。
但楊過任憑她猜疑,自己行事只求無愧於心。
況且郭靖方是做主之人,只要郭伯伯信他,黃蓉縱有百般揣測,終究無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