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折返客棧之時。
落日最後的餘暉已然散盡,暮色方才籠罩四野。
院中燈火漾開橘黃柔光,鋪灑在青磚地上,將眾人身影拉得修長。
郭芙正伏在桌案上昏昏打盹。
聽得推門聲響,方才緩緩抬起惺忪睡眼,一眼便瞧見柯鎮惡由郭靖、黃蓉二人攙扶。
左手虎口草草纏著撕下來的布條,鮮血浸透,染紅大半布帛。
她輕呼一聲,忙從凳上躍下。
快步奔至柯鎮惡身前,仰著頭焦急問道:
「大師公,您的手怎會傷成這般?是何人如此兇殘?」
柯鎮惡抬起完好的右手擺了擺,語聲沙啞乏力,卻刻意放柔幾分:
「不過一點皮肉輕傷,並無大礙。」
「芙兒不必憂心。你們不必圍在此處,待我靜養幾日便可恢復,各自歇息去吧。」
「血都滲出來了,怎會無事!」
郭芙急得頓了頓足,轉頭望向郭靖黃蓉。
「爹,娘,你們可有受傷?」
「芙兒放心,我們都沒事。你爹已將傷你大師公的惡人逐走。」
「去將娘的藥箱取來,娘給你大師父療傷。」
黃蓉抬手理順她散亂的鬢髮,語調溫軟。
大武、小武原本佇立角落。
聞聲一同湊上前來,望著柯鎮惡虎口的傷處,心底忐忑,有些手足無措。
郭芙當即吩咐二人:
「還呆立作甚,速去取我娘的藥箱,再打一盆熱水來!」
二人不敢耽擱,當即轉身,笨手笨腳地分頭忙活起來。
這些時日二人雖常沉默寡言,對郭芙的吩咐卻向來俯首帖耳。
黃蓉淡淡一瞥,並未阻攔,輕聲叮囑:
「小心些,莫燙傷了手。」
又轉頭對郭靖道:
「靖哥哥,你先照看過兒,我去給大師父療傷。記得吩咐後廚熬一碗熱薑湯,給過兒壓壓驚。」
言罷,黃蓉攙扶柯鎮惡入內屋。
扶他坐於太師椅上,解開草草包紮的布條,虎口一道深傷赫然顯露,幾近見骨。
她眉頭微蹙。
先用熱水拭淨傷口周遭血污,再自藥箱取來針線與金瘡藥,手法利落,落針縫合三針。
縫合之時柯鎮惡面不改色,反倒沉聲哼道:
「蓉兒儘管動手,這點痛楚,算不得什麼。」
郭芙立在一旁看得牙酸,卻不肯離去,雙手端著油燈,為黃蓉照亮傷處。
大武捧水盆,小武托藥箱,分立左右,黃蓉需何物便即刻遞上,配合得頗有默契。
楊過獨坐堂屋椅上,望著內屋眾人往來奔忙,一派安然。
不多時,郭靖手捧薑湯緩步走來。
「過兒,快喝下薑湯壓驚。都怪郭伯伯趕到遲緩,讓你受此驚嚇。」
將粗瓷碗遞至楊過掌中,碗底輕磕木桌,微微脆響。
這半日兇險光景回想起來,郭靖心底兀自驚悸難平。
倘若楊過落在歐陽鋒手中有半分差池。
他日後何以面對康弟,又怎有顏面去見郭、楊兩家先祖?
一念及此,他對楊過的疼惜更添數分。
「勞郭伯伯擔憂,您不必自責。」
楊過接過瓷碗,溫熱水汽撲面而來,裹挾著生薑獨有的辛辣。
他垂首淺啜一口,一股暖流順喉而下,腹間登時暖意融融,低聲回道。
「侄兒此刻完好無損,若非郭伯伯武藝高強及時趕來,我此刻早已被那瘋叟擄走,心中唯有感激,怎敢有半分怨懟。」
郭靖望著少年眉目清亮、言語溫順,眼底翻湧著清晰可見的愧意。
收留楊過在側,卻未能護他周全,任由歐陽鋒將他鉗制許久,換作任何長輩,心中都難免煎熬。
見他身子並無大礙,郭靖心下稍寬,溫聲寬慰:
「好孩子,往後郭伯伯斷然不會讓你再遇這般險厄禍事。」
「郭伯伯,方才見柯師公傷勢沉重,不知現下可好些了?侄兒心中著實掛懷。」
楊過抬眸望向郭靖,眉宇間凝著幾分憂色,輕聲問道。
郭靖緊皺的眉頭舒緩,輕嘆一聲:
「你柯師公虎口不過皮肉創傷,倒無大礙。」
「只是歐陽鋒身為五絕之一,內力深不可測,大師父硬生生接下他一掌,內里臟腑已然受損。」
「方才你郭伯母為他施針療傷,又服下九花玉露丸,只能安心靜養等待痊癒了。」
「郭伯伯也已有十餘年未曾見過歐陽鋒了,不曾料到這十餘年間他逆練《九陰真經》,不僅功力精進,出招路數亦較往日更為詭譎。」
「適才與他纏鬥,我每記掌力皆難以打實。」
「他體內那股逆行真氣滑如泥鰍,我剛猛掌勁襲去,只消被他輕引一卸,十成功力餘下六成就算不錯了。」
楊過雙手捧著薑湯,默然靜聽。
郭靖素來言語簡少,今日一番長談,足見適才那場鏖戰,於他心中震盪極深。
「昔日華山論劍,你郭伯母的恩師洪七公與他對敵之時,他一身蛤蟆功雖霸道剛猛,武學根基尚且中正。」
「如今他逆修九陰,周身經脈逆行,出招全無定法。」
「明明見他掌勢自左而來,勁力卻從右側迂迴突襲;你以為他主攻上盤,他身形一轉,攻勢便直取下路。」
郭靖緩緩搖頭,言語間雜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悵惘:
「他癲狂十餘載,一身武功反倒比未瘋之前更難匹敵。」
「實在可惜,倘若他不走此旁門邪道,以他這般武學天資,未必不能登頂武林,堪稱宗師。」
楊過聞聽此言,心底悄然一動。
郭靖口中所言可惜,嘆的並非魔頭未被伏誅,而是惋惜一代武學奇才自毀前程。
這便是郭靖,縱使面對宿敵,心底那份質樸公允,也未改分毫。
「過兒……」
郭靖語聲較先前又輕了幾分,抬手緩緩撫上楊過頭頂。
那雙手粗糙如砂石,掌心布滿常年修習降龍十八掌磨出的厚繭。
落於少年發頂時,力道卻輕柔至極。
「郭伯伯同你說這許多,是要你辨明世間兇險,日後遇上危難,切莫獨自硬撐。」
「你爹早逝,娘親亦撒手人寰,從今往後,郭伯伯便是你半個父親,無論遇上何事,儘管同我直言。」
這番言語說得質樸笨拙,內里情意卻滾燙真摯。
郭靖本不善吐露心腸,這番話想來早已在心底反覆斟酌良久,方才敢說出口。
楊過垂眸望著碗中餘下小半碗薑湯,蒸騰熱氣已然淡去。
他輕輕頷首,並未多言。
非是無心應答,只覺喉頭酸澀發脹,心底翻湧萬般暖意,暗自忖道:
「郭伯伯,這一世過兒斷不會讓原著之中發生在你身上的悲劇重演,我定要扭轉所有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