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郭靖將幾個孩子召集至島上的練武場。
此地原是桃林深處一方平整空地,鋪以青石板,周遭立著練功木樁,場邊擺放石鎖、沙袋。
海風穿林而過,捲起滿地落葉迴旋飛舞,倒也頗具幾分習武道場的氣象。
「自今日起,你們幾人便隨我夫妻二人修習武藝。」
郭靖立於眾孩童身前,雙手負於背後,身姿挺拔,語氣一如昔日在襄陽城頭調兵遣將之時,鏗鏘有力。
「習武必先修德!」
「一身本領,當用以保家衛國、行俠仗義,絕非逞凶好鬥、恃強欺弱的依仗。」
「倘若有人敢仗著武藝為非作歹、欺凌弱小,我郭靖定然絕不姑息!」
楊過等人齊齊躬身立成一列,齊聲應是。
大武、小武相視一眼,難掩心中欣喜。
郭芙卻微微嘟著嘴,滿臉不情願。
楊過立於隊伍最側,默然不語,靜靜等候分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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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桃花島上的課業便正式開始。
郭靖帶著郭芙與武氏兄弟在練武場扎馬步、習拳腳。
他取來白灰,於地面勾勒出腳印與出拳方位,令三人依標記站定,自馬步沖拳這般根基功夫細細教起。
郭芙才扎片刻馬步,便叫嚷雙腿酸麻,挽著郭靖臂膀撒嬌,被郭靖一眼瞪視,方才悻悻收斂。
大武、小武雖肯勤勉吃苦,吩咐什麼便操練什麼,奈何天資平平,一套粗淺基礎拳法,郭靖反覆示範數遍,二人依舊不得法門。
大武出拳架式時常歪斜走形,小武又心性急躁、急於求成,每記沖拳皆傾盡渾身氣力,不過十數拳便氣喘吁吁。
郭靖並無半分慍惱,俯身逐一為三人矯正身形,額間滲出細密汗珠,比當年自己在桃花島習武還要用心幾分。
他憶起年少之時亦是這般魯鈍,一套拳法總要反覆研習數十上百遍方能熟練,骨子裡自有一股不學透徹絕不罷休的執拗性子。
楊過則被喚至東廂書房。
黃蓉坐在太師椅上,案頭堆疊著《論語》《孟子》《大學》數冊經籍,另有幾本楊過叫不上名目的古書。
楊過端正坐於對面,身前鋪展紙筆,舉止恭謹。
「過兒,你郭伯伯現下傳授芙兒他們武藝,伯母看你性情沉靜,是讀書的好資質。」
「咱們先潛心研讀聖賢典籍,通曉立身處世的道理,日後再修習武學亦為時不晚。」
黃蓉語聲溫婉舒緩,瞧著當真如同尋常伯母一般,一心想要悉心教導自家子侄讀書明理、識文斷字。
「你從前可曾讀過書、識過字?」
「先母在世時曾教過些許,尚能認得一些字。」
楊過應答得體,分寸有度。
黃蓉微微頷首,翻開《論語》首卷,逐字逐句為他細細講解。
她授學自有章法,從不令弟子死記硬背,而是將書中義理細細拆解,用淺顯易懂的言語娓娓道來。
講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便舉日常瑣事為例闡釋;談及「見賢思齊」,便反問他身邊何人值得效仿修習。
楊過處處依從,該背誦時便潛心記誦,被問及便從容應答,落筆字跡工整,舉止端謹。
黃蓉但凡考較,他皆應答穩妥,既不顯愚鈍笨拙,亦不刻意展露過人天資。
他心中目標明確:只求行事周全,令黃蓉無從挑剔,餘下時日,便可獨自潛心苦修心中秘法。
寒來暑往,朝暮更迭,桃花島上的平淡歲月,便這般緩緩淌過。
郭靖手下三名弟子習武進境遲緩,他卻素來心平氣和,一招一式反覆演練示範,直待三人招式規整、身法合規方才罷休。
黃蓉這邊,楊過通讀罷《論語》,繼而研習《孟子》,再循序修習《大學》《中庸》。
自登島授學以來,黃蓉半句武學未曾提及,楊過亦從不主動問詢,二人彼此心照不宣。
楊過起居作息極是循規守時。
每至寅時,天色未曉,眾人尚在安睡,他便悄然起身,潛心修習逆生三重。
辰時準時赴書房隨黃蓉研讀經籍,午後課業不歇,直至申時方休。
晚飯過後,便返回居所,閉門潛心,勤修秘法,日日如此,從無懈怠。
黃蓉講授孔孟經書之餘,常穿插歷代史籍之中忠臣守節、奸佞誤國的舊事。
楊過心中瞭然,她是借軼事試探自己的心性品行。
只得順勢為之,該頷首時虛心應和,該慨嘆時神色動容,待人接物誠懇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郭靖時常踱步至書房探望,每每見楊過勤勉好學,總要連連誇讚幾句:
「過兒筆墨功夫遠勝於我」
「《論語》背誦得比芙兒純熟得多」
又轉頭對黃蓉笑道:
「我早說過,過兒原是一塊難得的璞玉。」
黃蓉聞言只是淺淺一笑,隨口附和幾句。
待郭靖離去,她望向楊過的眼眸深處,那份審慎打量與潛藏的顧慮,卻分毫未曾散去。
楊過將種種神色盡數看在眼中,心中並無半分怨懟。
他深知黃蓉這般戒備,不過是一心護佑家人,倘若易地而處,自己未必能做到這般周全仁厚。
何況這般安排於他而言百利而無一害。
他經久飽讀聖賢義理,磨去了心底幾分浮躁,平添幾分沉穩豁達。
他身懷玄門心訣,本不愁修習武學無路,唯獨欠缺一處遠離塵囂的安身之地,一段可以潛心苦修的安穩光陰。
桃花島隔絕塵囂,三餐無憂。
既無仇家追逼,亦無強人脅迫索要秘法,就連歐陽鋒也無從尋跡,這般安穩棲身潛心苦修的際遇,已然難得至極,還要什麼自行車?
......
時序流轉,寒暑暗換,倏忽之間,近一載歲月已悄然逝去。
這日薄暮時分,落日懸於滄海盡頭。
楊過獨自靜坐海邊,望著眼前滄海潮起潮落。
倏忽近一載光陰,他身形愈發挺拔,個頭已然長開,昔日青澀漸褪,原本俊秀的容顏,此刻愈發明朗英氣。
此刻丹田之內,炁息初時只如山間冷泉,如今已然匯成平緩溪澗,溫潤綿長。
他每運轉一個周天,周身經脈便拓寬些許,體內好似蘊蓄萬千龍虎之勁,隱隱欲衝破軀殼奔涌而出。
如今楊過催動心法,構建逆生,早已不復昔日那般耗費心神、勉強維繫的窘迫光景。
往日構建的逆生,如同茅舍草廬,稍有風浪便飄搖欲墜。
現下根基夯實,宛如青石築就的宅院,若無驚天變故,逆生自可穩如磐石。
如今自身修為炁力充盈,身法迅捷,五官靈識皆大有精進。
縱使遇上昔日的李莫愁,亦可從容周旋。
即便不敵,自保脫身亦是綽綽有餘。
他正兀自凝神思忖,身後忽傳來一陣細碎腳步聲。
「楊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