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長風漸勁,船帆被吹得滿滿鼓起。
郭靖佇立在甲板上,喚幾個孩子入艙躲避海風。
楊過方要隨行,忽聞頭頂兩聲清越雕鳴。
一對白雕自船舷旁掠空而過,雙翼投下兩道闊大虛影。
它們貼著浪尖滑翔片刻,旋即雙雙振翅拔高,朝東方遠馳,轉瞬化作天際兩點微茫。
「它倆先回島去了。」
黃蓉踱至船舷邊,抬手搭在眉前遙望,語聲含幾分無奈淺笑。
「方才芙兒偷偷各餵了半斤牛肉乾,這一雙鵰禽飽腹之後,便不肯再留在船上了。」
楊過順著她的視線望向東方。
海天相接之處,朝陽緩緩衝破層雲,萬頃碧波鋪灑粼粼碎金。
桃花島——便在那一片金光盡頭。
船行三日,舉目滄海,景色一成不變。
柯鎮惡登船後便久居艙中靜養傷勢,郭靖黃蓉時常在側照料。
大武、小武喪母的悲戚稍減。
二人偶爾至甲板追逐嬉鬧,大半時日仍是垂首悶坐船舷,凝望著茫茫滄海默然出神。
郭芙也曾尋武氏兄弟閒話,奈何二人性情木訥,半晌吐不出幾句言語,她便轉而去纏楊過。
她望著眼前少年,昔日尚是衣衫襤褸的乞兒,如今換一身潔淨衣衫。
風骨氣韻遠非大小武可比,心底不由得生出幾絲親近之意。
楊過待她舉止分寸盡合禮教,句句稱她芙妹。
卻素來不肯主動與她多言半句,直令郭芙心底暗暗惱郁。
第三日薄暮時分,甲板上忽響起郭芙一聲驚呼。
楊過順著她呼聲遠眺,海天相接處浮著一方島嶼,山勢不算雄偉,輪廓卻秀雅絕倫。
島上林木蒼翠,桃花開得如雲似霞,遠遠望去,恰似碧海之上浮起一團粉霧。
海風自那處悠悠拂來,咸腥水汽間裹著一縷若有若無的花香,清甜縹緲,恍如幻境。
「到了。」
郭靖緩步走到楊過身側,寬厚手掌輕按他肩頭,語聲藏著質樸的驕傲。
「此處,便是咱們的家。」
船既泊岸。
跳板甫一搭穩,郭芙已當先奔下船去,武氏兄弟緊隨其後。
柯鎮惡拄著鐵杖緩步踏過跳板,足尖一沾沙灘,素來僵直的背脊竟似鬆緩了幾分。
兩名桃花島啞仆上前相迎,打著手勢引眾人向島中行去。
楊過抬眼望去。
一條石徑蜿蜒而上,道旁桃樹成蔭,海風卷落瓣瓣桃花,鋪在青石路上,如一層粉雪。
石徑盡頭,豁然是一處開闊庭院。
數間青瓦白牆的精舍錯落掩映於桃林之中,院中有方池塘,九曲木橋橫跨水面,直通後院。
檐下懸著幾盞桃花紙燈,海風拂過,輕輕搖曳。
楊過等人被安置在西首廂房。
入夜時分,黃蓉親自入廚,備下一席豐盛家宴。
桃花島素來無甚繁文縟節,眾人圍坐一張圓桌。
黃蓉廚藝甚是精妙,單單鮮魚便有清蒸、紅燒兩味,再加一碟島上自製的醃筍,脆嫩清鮮。
楊過坐於郭靖右首,郭芙挨在他身側,不時用筷尖撥弄她碗中菜餚,追問嘉興說書人講過多少般華山論劍的版本。
楊過從容應答,偶爾夾一筷青菜放入她碗中,舉止自然,恰似哄著心性跳脫的小表妹。
郭芙微微一怔,隨即裝作漫不經心將青菜吃下,耳尖卻悄悄泛起一層淺紅,藏不住心底羞意。
黃蓉望著二人相處親昵的模樣,心頭不由得生出幾分異樣感觸。
武氏兄弟低頭扒飯,時不時偷眼覷向郭芙。
見她圍著楊過絮絮不休,又慌忙垂下頭去,心中悄然漫上一縷酸澀,只盼能換了自己坐在她身側。
柯鎮惡獨坐桌的另一端,默默喝著魚湯,鐵杖斜倚在椅邊,匆匆用過飯食,便獨自回房歇息了。
飯罷,郭靖拉著黃蓉入了書房,隨手掩上房門。
他在書案前落座,指尖下意識輕叩桌沿,原是他思忖時素來的習慣。
「蓉兒,」郭靖緩聲道。
「我已然拿定主意,」
「芙兒、大武、小武連同過兒四個孩子,年紀雖小,卻正是扎穩武學根基之時。」
「我打算將四人一併收歸門下,先自基礎拳腳循序漸進,打磨根基筋骨。」
「倘若他們天資不俗、勤勉向學,他日便可承襲我一身武學,守護一方蒼生,護衛大宋山河。」
黃蓉在他對面落座,並未即刻言語。
她提起案上茶壺,先為郭靖斟滿一杯,再給自己添上,指尖輕輕摩挲杯沿片刻,語聲溫婉卻條理分明。
「靖哥哥,教幾個孩子習武,我自然並無異議,本就是咱們長輩該擔的本分。」
「只是你一下子收四名弟子一同授藝,四人皆是初學,武學根基高下不一,單憑你一人指點,難免照應不周。」
「依我之見,芙兒與武氏兄弟交由你傳授,過兒便由我單獨來教導,你看如何。」
郭靖微微一怔:「由你來傳授過兒?」
「莫非你嫌我武功不及你?論拳腳武藝,我自是比不上靖哥哥,可若說起授徒育人,你卻未必勝得過我。」黃蓉嫣然笑道。
郭靖連連擺手:
「我絕非此意。」
「你天資穎悟,遠勝於我,況且眼下不過傳授武道根基,由你教導過兒自然綽綽有餘。」
「只是過兒終究是康弟之子,我深知你心中對康弟舊事仍有芥蒂……」
「正因他是楊康的兒子,我身為伯母,才更要親自教導。」
黃蓉輕聲打斷他,語調溫婉卻立場篤定。
「正如你從前所言,楊康當年誤入歧途,皆因自幼長於金邦,未曾飽讀聖賢詩書,不明綱常倫理。」
「過兒自幼顛沛流離,心思遠比尋常孩童剔透。」
「我先教他識文斷字、通曉聖賢道理,待心性沉穩之後,再修習武學亦不為遲。」
「縱使日後武藝平平,亦可埋首詩書、赴考出仕,為官報國,豈非兩全妥當?」
郭靖覺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
憶起當年柯鎮惡、朱聰二位恩師教導自己,亦是先習詩書再練拳腳,又念及自己年少魯鈍,因不通文墨屢屢吃虧。
黃蓉飽讀經籍、聰慧過人,由她調教過兒,定然穩妥周全。
他當即頷首:「甚好,蓉兒你心思聰慧遠勝於我,便依你所言。」
「過兒先隨你讀書明理,遠比跟著我苦練粗淺拳腳妥當。」
「芙兒與武氏兄弟,便由我帶著扎穩武學根基。」
黃蓉淺淺一笑,端起茶杯輕啜一口。
窗外桃枝被夜風拂動,輕輕叩擊窗欞。
她側目一瞥,眼底一閃而過的並非欣慰,而是心頭那份沉甸甸的隱憂,稍稍散去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