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不願與這兩個滿心妒意的少年計較,又見郭芙在一旁攛掇起鬨。
心中暗自無奈,只得隨口出言搪塞:
「這一年來郭伯母只教我誦經識字,並未傳授半點武學。
我這點微末伎倆,不過尋常把戲,熟能生巧而已。」
小武跨步上前,立在兄長身側,語氣遠比大武凌厲:
「楊大哥,我兄弟誠心向您請教,何必這般言語搪塞?」
「方才你擲石子那手精妙功夫,我二人瞧得真切,哪裡是微末伎倆?」
「若是不敢切磋,直言認輸便是,何須尋這般託詞?」
郭芙聞言心下不快,上前一步叉腰擋在楊過身前,冷哼道:
「你二人這般咄咄逼人做甚?」
「楊哥哥已然明說,我娘親並未傳授他武藝,何苦執意要與人比試?」
「縱是楊哥哥習得武學,憑你們二人的功夫,也未必能勝過他。」
經郭芙這般維護言語一激。
小武胸中妒意與不甘頓時如乾柴潑油,轟然燃起。
他不再多言,陡然箭步掠出。
越過擋在楊過身前的郭芙,右掌徑直拍向楊過左肩。
這一招乃是郭靖所授入門掌法「開山掌」。
此乃江南七怪老六全金髮傳授給郭靖的基礎打底功夫。
力道雖非剛猛,可於習武一載的少年而言,出手方位、進退速度皆法度嚴謹,頗有章法。
大武與郭芙俱是一驚。
誰也不曾料到小武竟驟然出手,郭芙忍不住失聲驚呼。
轉瞬之間,楊過腳尖輕輕往後一點,身形微微側開半寸。
小武這一掌擦著他衣角掠過,盡數落了空。
於楊過眼中,對方這一掌慢如逐幀流轉。
逆生三重日夜苦修,早已令他五感靈識遠勝常人。
對方肩頭才稍見分毫異動,他便已然預判出掌法來去軌跡。
小武一掌落空,身形頓時失了重心,踉蹌半步方才站穩。
他霎時滿面漲紅,自己搶先出手,竟連對方衣角都未曾碰到半分。
尤其還是當著郭芙的面,這份窘迫羞慚,遠勝於挨上父親一頓責罰。
「楊過!還說你不會武功!」
小武緊咬牙關,眼眶微微泛紅,也不知是滿心憤懣,還是一腔委屈。
「再接我一招!」
他凝神扎穩身形,再度揮掌直擊而出,此番已然傾盡渾身氣力。
楊過足下輕點騰挪,始終未離三尺之地。
經逆生心訣淬鍊,他的性命修為遠非小武可比。
對方每一招出手,破綻在他眼中一覽無餘,閃避簡直易如反掌。
不多時小武招式漸漸凌亂,喘息粗重,早已失了切磋的分寸,只剩滿心賭氣。
少年的自尊心受挫之下,一心想在心儀之人面前挽回顏面。
他索性拋開招式章法,拳腳胡亂拍打。
楊過瞧此情形,心知若一味躲閃。
對方縱是纏鬥至力竭,也不會善罷甘休,當下便不再退讓。
就在小武右掌堪堪要拍上自己肩頭的剎那。
楊過右手輕揚,五指凝勁化掌為指,瞬息間輕點向對方左肩。
旁人只覺身影一晃,竟無人看清這一招的來去軌跡。
他未曾使出全力,不過輕輕一觸。
可逆生一重淬鍊出的龍虎之力,遠非尋常十一二歲少年所能承受。
小武頓時覺得肩頭微塌,如遭千鈞重錘砸落,身形踉蹌著連連後退數步。
他抬手按住肩頭,只覺筋肉關節脹痛難當。
酸麻之感順著肩臂一路蔓延至指尖,整條左臂驟然酸軟無力,再也動彈不得分毫。
「啊……好痛!」
小武疼得失聲呼痛,話音里已然帶上幾分哭腔,哪裡還有半分剛才出手時的威風。
諸番交手起落,不過數息之間。
大武急忙奔到弟弟身旁,撩開小武衣襟仔細查看。
見只是皮肉紅腫,並未傷及筋骨,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他抬眼怒視楊過。
自生母離世,兄弟二人從嘉興輾轉遠赴桃花島。
後拜入郭靖門下朝夕習武,心底早已生出幾分驕矜之氣。
怎料幾番交手下來,小武連對方一招都招架不住,還被其一擊重創。
此刻面色慍怒,沉聲質問道:
「楊過,我二弟不過與你切磋較技,你為何下手如此之重?」
未等楊過開口。
郭芙已然閃身擋在他身前,高聲道:
「本就是小武貿然出手偷襲,楊哥哥何曾應允與你們切磋?」
「休要顛倒黑白胡亂攀扯,再這般胡言,我便回去稟報爹爹,請他前來主持公道。」
大武望著再度擋在楊過身前的郭芙,心中醋意翻湧。
又瞥向身旁緊咬下唇、淚珠在眼眶中幾番打轉的小武,自知己方理虧。
他嘴唇幾番翕動,終究壓下憤懣軟了語氣:
「芙妹,是我兄弟二人行事唐突,今日之事,就此作罷。」
大武不再多言,伸手扶住小武。
小武始終垂著頭,耳根通紅,再無半分聲響。
只餘下兩道略顯落寞的身影,漸漸隱入林木濃蔭之間。
郭芙全然未顧武氏兄弟離去,提著裙裾快步奔至楊過身前,眼眸熠熠生輝,滿是驚喜。
「楊哥哥,你這是什麼功夫?怎的這般厲害?」
「小武隨爹爹日日修習,竟連你一招都接不住。」
「定是我娘傳授你的對不對?我就知道~」
「不行不行,我也要跟娘親學武,爹爹傳授的那套入門掌法又慢又笨,遠遠不及你這本事。」
少女絮絮說個不停,吵得楊過耳際陣陣嗡鳴,只得無奈搖頭。
她越說越喜,伸手拉著楊過衣袖:
「快走快走,現在便去尋我娘。」
楊過無奈,只得舉步隨行。
他轉眸遠眺落日沉海之處,海面霞光寸寸消隱,海潮緩緩退落。
心底暗自自省:
一載潛修,只因一時心緒微動,少年意氣難抑,便將修為展露人前,實屬失度。
可追悔無用,轉念又想:
自身苦修性命玄功,若遇事一味退避,縱有一身本事,亦是虛度。
從今而後,不再事事曲意遷就、違逆本心。
心中所求,便當奮力去爭,這才是性命雙修的根本之道。
至於方才交手始末...
任由眾人自去揣測,他一概淡然置之,
只是經此一事,往後想要暗中潛行苦修,再難往日從容順遂。
倘若桃花島當真難容自己,另覓安身之處便是。
滄海晚風徐徐拂至,攜著入夜的微涼,滌盡楊過心頭的紛亂雜念。
殘陽鋪落白沙,映出兩道長短相依的身影,緩緩消融於沉沉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