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與郭芙一前一後穿行桃林。
二人抵達精舍院落時，天邊最後一縷橙紅，已盡數沉落暮色之中。
屋檐下數盞桃花紙燈早已點亮，昏黃光暈團團浮於夜色，映得院中池水漾起細碎粼紋。
尚未行至院門，楊過便見一道魁梧身影立在石徑盡頭。
郭靖雙手置於背後，眉宇間藏著幾分憂色，不住朝桃林來路眺望。
海風掀得他衣袍獵獵作響，已然在此佇立良久。
待望見兩道人影自花林深處行來，緊繃半晌的肩頭方才舒展。
洪亮的嗓音隔著舒丈遙遙傳來：
「過兒，芙兒，天色這般昏沉，再不歸來，郭伯伯便要入林尋你們了。」
他話音微含幾分嗔責，內里卻滿是懸心落地的鬆緩。
郭芙鬆開楊過的衣袖，小快步奔至郭靖身側。
仰首依偎道：
「爹爹，我去海邊尋楊哥哥去了。」
「他還教我一個好玩的法子，用石子擲貝殼，百發百中呢。」
她邊說邊抬手比劃擲石的姿態，眉眼飛揚，恨不得當場在院中演練一番。
郭靖抬手理順女兒被海風拂亂的髮絲，望著她跑得紅彤彤的面頰。
又轉目看向身側衣袂迎風、身形端立的楊過。
心底暗自欣慰，溫聲言道：
「你兄妹二人這般投契和睦，為父心下甚是寬慰。」
「只是往後切莫在外逗留至天色昏沉，免得你娘與我懸心掛念。」
郭芙溫順頷首，楊過聞言上前一步，恭聲應道：
「過兒省得了，勞郭伯伯憂心，往後必早早回園。」
郭靖聞言頷首，不再多言，朝院內偏了偏頭：
「走吧，進屋用飯。」
三人前後走進正廳。
武氏兄弟正在張羅碗筷。
小武捧著幾副瓷盞跟在兄長身後，左肩微微垂塌，舉動較之往日僵硬不少。
大武神色尚算平靜，雙手穩托湯盆，步履輕緩，唯恐湯水灑落。
待目光與楊過相觸時，他便悄然垂首，只顧默默排布食具，一語不發。
柯鎮惡獨坐太師椅，雙手疊握鐵杖，聽得腳步響動，微微側首問道：
「芙兒回來了？」
郭芙語聲帶著幾分嬌憨，笑答：
「大師公，芙兒回來啦。」
聽得郭芙笑語，柯鎮惡面上浮起一抹溫慈笑意，輕輕頷首，隨即默然不語。
黃蓉自後廚端出最後一盤紅燒魚，圍裙尚未褪去，灶間熱氣烘得鬢邊幾縷碎發，軟軟貼在頰旁。
她抬眸望見郭靖引著楊過、郭芙入屋。
眉尖微挑，先對著女兒開了口：
「芙兒又在外面玩得忘了形？你瞧瞧這天色，平白叫你爹爹與我掛心。」
郭芙鬆開楊過的袖子，撲過去抱住黃蓉的腰間。
聲音又甜又糯：
「哎呀娘，我跟楊哥哥在海邊就玩了一小會兒。」
「楊哥哥身手可好了，教我投石擊貝，百發百中。」
「適才他還和小武比劃了幾招呢，肯定是娘親教得好，小武竟連一招也撐不住。」
此言落地，滿堂驟然寂然。
大武正擺放著竹箸，手臂僵在半空。
小武面頰瞬時漲得通紅，垂首緊盯案前碗碟，耳尖赤紅如火。
柯鎮惡手中鐵杖輕輕往地面一點。
他面上神色不動，篤的一聲杖響，在靜室之中格外清晰刺耳。
郭靖素來和緩的面容立時沉肅，轉頭望向楊過與小武：
「過兒，小武，你二人方才動過手？」
小武語聲支吾：
「師父，我與兄長在海邊偶遇楊大哥。」
「猜想楊大哥隨師母修習武學，功底定然不俗，便誠心向他請教了幾招。」
他刻意將切磋說成請教，話音愈說愈低，末了一字近乎含在了嘴裡。
郭靖復問：「你們二人可有受傷？」
大武連忙接過話頭：
「沒事沒事，師父，小武只是向楊大哥請教一番。」
「楊大哥根基深厚，我兄弟二人遠不及楊大哥。」
話說得平淡，仿佛只是陳述尋常瑣事，可垂在身側的手指，卻不自覺地反覆捻著衣襟。
郭靖聞言心下方才一松，頷首緩聲道：
「無事便好。」
「你們初學武藝，交手不知輕重，分寸尚難拿捏。」
「為師怕你們失手互傷，壞了彼此同門情意。」
大小武連忙俯首應諾。
小武語聲沉滯，耳間赤紅未消，心中只盼眾人速速轉開話題。
楊過亦隨之點頭應是，並未辯解前因後果，亦未道出原是武氏兄弟尋釁在先。
黃蓉全程默然，倚坐椅上，輕攬女兒肩頭。
她目光先掃過武氏兄弟，再緩緩落於楊過面上。
楊過靜立於郭靖身側，神色淡然，好似廳中所言之事，與他全無干係。
黃蓉眼底藏著滿腹疑雲，目光深沉複雜，暗自思忖：
這半載以來，自己從未傳授他半分武功，亦未從他身上察覺出絲毫武功氣息。
可方才所言之事卻與事實分明相悖。
小武隨丈夫苦修近一載，尋常壯漢尚非其對手，今日竟在楊過手中撐不過一招。
往日那個在她面前恭順謙卑、事事聽話的少年身影，此刻在她心中漸漸模糊。
她心中已知楊過藏鋒至深，深到自己全然看不透。
不過她並未當即追問楊過武學來歷，只淡淡一笑，從容打個圓場：
「你二人無傷便好」。
「倒是不曾想頭一回比試，倒是我這邊占了上風，靖哥哥。」
「你們幾人也須謹記，日後不可私相交手；若要拆招切磋，必得當著我與你們師父的面，切莫忘卻。」
楊過與大小武再度俯首應諾。
見堂內氣氛稍緩，郭靖大手一揮：
「開飯罷。」
說罷落坐東席。
眾人依次入席，柯鎮惡穩坐主位，雙目輕闔。
楊過仍居郭靖左側，郭芙緊挨其身旁。
桌上擺著紅燒鮮魚、清炒時蔬、一碟醃筍，另有一鍋熱氣蒸騰的豆腐湯。
菜餚香氣雜著桃花紙燈淡淡的燭油氣息，盈滿整座廳堂。
眾人皆不復言語，各自舉箸用飯。
整席之間，楊過默然進食，一語不發。
大小武只顧埋首扒飯，垂著腦袋，連偷窺郭芙的心思都無，與往日判若兩人。
黃蓉睽光清亮，屢屢暗自打量著楊過。
似要透過這一身尋常外表，窺透他心底深藏之事。
柯鎮惡飲盡一碗魚湯，扶著鐵杖默然起身，便獨自回房。
鐵杖點踏青石板的聲響一路綿延，緩緩遠去。
飯畢，楊過同大小武收拾碗碟送至後廚。
武氏兄弟不敢抬眼瞧他，垂首折回廂房。
楊過亦不在意，舉步欲回住處。
郭芙正要追上前同他嬉鬧，黃蓉伸手牽住她手腕。
語聲溫軟卻不容違逆：
「芙兒，隨娘過來。」
楊過剛走出廳堂數步，郭靖從身後喚住：
「過兒，隨郭伯伯來書房一趟。」
......